第一百二十三章 中原大战(三)
这虚张声势举动确实给久攻不下的金军带来一定心理压力,斡离不看宋军后方那兵强马壮景象,眉头越皱越紧。
他对身边的传令官道:“传令,硬军前进!”
命令下达,金军阵后那一片沉寂了许久的钢铁丛林终于动了。
铁浮屠一词源自佛教用语浮屠(指佛塔)意为铁塔。这是宋人对金国最精锐重装骑兵称呼,形象描绘了他们人马俱披重型铁甲,冲锋时如移动堡垒般可怕形象。
所有宋军只要眼尖的都看到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大批金军辅兵(阿里喜)忙碌起来,他们将一套套沉重无比的幽冷寒光铁甲,费力地抬到那些早已等候的骑士和高大战马旁。
五人服侍一人一马,厚重的札甲甲叶被一片片披挂、系紧,头盔扣上连脸都遮住了,只留一双眼睛。身甲、护臂、护腿…一件件绑结实,那骑士站在原地任由摆布像个铁打桩子一动不动。
骑士们不仅是骑术精湛,更精通使用破甲重兵器,能在高速冲击的混乱中准确挥击,一击制敌。必须具备不怕死意志,面对如林枪阵和密集箭雨不能有丝毫犹豫,心如铁石一往无前。
多为女真本族猛安谋克的子弟或最勇悍战士,确保绝对忠诚和高昂士气。
这还没完,更吓人的是给马披甲。
面帘罩住马头,只露马眼;颈护住马脖子;当胸挂在前胸;大片马身甲像被子一样盖住马背和马肚子;连马屁股都有护着。
五个阿里喜伺候一个硬军都累得气喘吁吁,那战马披上这身铁家伙看着都沉,马蹄子不安刨着地喷出白气老长。
那些战马也非同一般,明显比常见马匹要高大粗壮一圈,肩高体阔四肢如柱,这是金人从契丹、渤海乃至通过西夏获得的良种战马中精挑细选出的“巨无霸”,专为承载这惊人的重量而生。
一匹铁浮屠战马需要负载马铠(重量与骑士甲相当),再加上全副武装骑士(连人带甲武器超过200斤)。
总负重接近300斤,这要求战马必须高大强壮,胸廓开阔骨骼粗壮,远非普通马匹所能胜任。马匹必须性情稳定,胆大不畏巨响和血腥,并经过严格训练,能适应沉重马铠和战场上混乱撞击。
骑士变成了钢铁巨人,战马变成了披着铁甲怪兽,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仪式感。
他们前进了一段距离,在离战场核心更近的地方停了下来,完成最后披挂,金人这是要让重骑兵节省每一分马力,将最恐怖冲击力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宋军防线上。
而宋军这方早就没有重甲骑兵了,只有在赵匡胤两兄弟时期拥有一支威震北方重甲的骑兵部队,其代表就是隶属于河北边军的“静塞军”。
立国初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着传统产马区,并能通过贸易从西北获得优质战马。
静塞军士兵主要招募自河北当地民风彪悍之家,他们为了保卫家园作战意志极为顽强,主要是唐末五代那个乱世环境,河北之前是后唐与后梁交战地,后来又是后晋后周与契丹的交战地,能在河北活下来的百姓就没有几家是胆小的,懦弱的早就成为军粮军功了。
当初这支骑兵是真正的甲骑具装即人马俱披重甲,骑士着铁甲,战马也披挂完整的马铠,多少也是影响澶渊之盟的签订因素之一。
那堵钢铁墙壁动起来的瞬间,种师道心就沉到了底。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在宋夏边境他无数次面对夏人“铁鹞子”冲锋。但眼前这支具装骑兵给他的压迫感比铁鹞子还要强上三分!
铁鹞子也凶,但西夏毕竟国小力弱,真正的铁鹞子数量不过三千,冲击时带着一股剽悍野性。
可眼前这支铁浮屠,沉默、整齐、冰冷,那股纯粹以绝对力量和防护碾碎一切的气势,是铁鹞子比不了的,两方在平原上相遇,绝对是金军更胜一筹。
“泱泱大宋…竟无一骑可挡…”不少人心中涌起一股巨大悲凉和无力感。
低沉的牛角号声响起,那堵铁墙动了。
开始很慢,沉重马蹄踏在地上,发出“咚…咚…咚…”闷响,不像在跑,像在砸,每一下砸在心口上。
然后,速度一点点加起来。马蹄踏地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终汇成碾压一切的轰鸣。
他们不是散开而是靠在一起并肩子冲过来。
远远看去根本看不到单个人单匹马,只能看到一堵移动且闪着寒光的铁墙。
“传令!”
敌人出招了,种师道只能接招,那吼声压过了心底寒意,“吴子厚压第三道枪阵顶上去,死也要给本帅钉在那里!”
“王育、曲奇两翼车阵给本帅合拢,就算用尸体填也要把口子堵死!”
“赵明、杨志带精锐骑兵放弃外围,全部撤回,绕到铁浮屠侧后打马腿刺眼睛!”
“种冽、王渊,带你还能动的人顶住正面,砍他们马腿用斧头砸!”
残破车阵挡不住这钢铁洪流,必须用一套组合拳用层层防御用无数的人命去填,去消耗去迟滞。
箭雨落下,大部分被厚重的甲叶弹开,发出密集金属撞击声。少数箭矢幸运地找到了甲叶缝隙射进了相对薄弱部位。
几匹战马哀鸣着轰然倒地,连带背上骑士也摔落被后续铁蹄踏为肉泥。
然而,这波箭雨只是激起几朵浪花,根本无法阻挡洪流本身,唯有神臂弓能在五十步左右,弩箭动能威力可以确保穿透除最厚重点之外的所有甲叶。
可靠破甲与决死距离(30-40米/ 19-25步),这是杀伤效率最高距离,箭矢的存能极大,足以确保穿透铁浮屠大部分马铠和人体护甲。
在这个距离上神臂弓对铁浮屠具有致命威胁,能够有效射停其冲锋。
可对于射手而言也是九死一生,铁浮屠从五十步(八十米)到撞入射阵只需十五息内。
射手只有一次发射机会,之后就必须立刻后撤,否则将被碾碎。
砰~~
宋军撤退,铁浮屠狠狠地撞进了种洌麾下选锋军在缺口后方布下的第二道盾枪阵。
宋军长枪手们用肩膀死死顶住盾牌与枪尾,枪尖斜指前方,后排士兵用身体顶住前排同袍,用自身重量去抵消冲击力。
碰撞景象惨烈到了极点。
前排宋军士兵宛如狂风卷起的稻草,连人带盾被撞得飞起,筋断骨折。
但他们牺牲没有白费,密集盾枪林硬是让铁浮屠冲锋势头为之一滞,有几匹冲在最前的披甲战马被数根长枪同时刺入马胸或马颈,发出凄厉哀鸣后轰然倒地,将背上骑士甩飞。
后面铁浮屠毫不留情地踏过同袍和宋军尸体继续冲锋,他们挥舞重兵器疯狂砸击枪阵。
狼牙棒扫过盾牌碎裂,骨肉成泥;铁骨朵砸下,头盔凹陷,脑浆迸裂。
第二道枪阵在坚持了不到半柱香后,也被硬生生碾开了一个更大口子。
还活着的宋军只要腿还能动的,大多都在往后跑。
不是他们不勇敢,而是纯粹的生物本能,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怪物,逃跑是上好选择。
“不准退,顶上去,督战队!”
督战队挥刀砍翻了几个跑得最快的溃兵,但更多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从他们两侧涌过根本拦不住。
只有那些与西夏铁鹞子血战多年的悍卒,知道跑是跑不过四条腿的,把后背留给敌人死得更快。
“顶住顶住,盾牌手撞上去!”
一个都头嗓子早就喊劈了,他亲眼看着一手带出来的兄弟被撞成了肉泥,眼睛红得滴血。
悍卒举着大盾,不是挡而是发一声喊,侧着身子合力朝一匹冲过来的铁浮屠战马撞过去。
“砰!”
人仰马翻,那战马本就负担极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失了前蹄轰然倒地,背上的铁人重摔下来。
宋兵立刻扑上去不管不顾地用刀往甲胄缝隙里捅,往往弄死一个铁浮屠得赔上十多条人命。
这办法代价太大,更多时候是宋兵连人带盾被直接撞飞、踏碎。
种师道在高台上看得目眦欲裂,他的心在滴血,都是西军种子啊!
“钩镰枪,钩镰枪队上前!”
战马速度慢下来就能钩马腿了,一个都头满脸是血带着士兵从侧面尸堆里爬出来,他们手中拿着特制的长枪,枪头下方带着锋利的铁钩。
他们不刺人,专瞄着那些因为冲阵而速度稍减的铁浮屠战马腿弯处猛钩。
钩镰手成功钩住一条马腿,奋力一拉,那匹高大的披甲战马马腿受伤,失去平衡后惨嘶向前跪倒。
“喀嚓!”
有成功的钩断马腿,战马惨嘶倒地。
但更多时候钩镰枪手还没成功就被连人带竿砸得稀烂。
这就是以命换命,用宋军士兵命去换战马命。
铁浮屠并非一次性全部投入,而是分成了数队如同波浪,一队冲势将尽另一队立刻跟上,保持着持续不断压力,根本不给你喘息重组机会。
第一队铁浮屠因为连续破阵和宋军悍不畏死的自杀式攻击,马力、人力消耗巨大,冲锋速度慢下来在阵中原地挥砍,扩大混乱。
紧接着,第二队铁浮屠就踏着第一队开辟的血路,以更勐烈的势头冲了进来!然后是第三队……
下一次,效果更加致命,宋军阵型不再严整,抵抗意志也出现了裂痕。
砰!咔嚓!
残存盾牌和长枪被撞碎、撞飞,宋军士兵成片成片地被撞倒、踩踏。
铁浮屠骑士挥舞着狼牙棒和长枪在人群中掀起一片片血雨腥风。他们并不追求杀死每一个敌人,而是用绝对的力量碾压出一条通道,将敌人阵型搅得越发支离破碎。
这种梯队式冲击让宋军抵抗显得徒劳,好不容易用几十条人命换掉一两个铁浮屠,后面立刻有新的体力更充沛的补上来。
中军大旗下,种师道看得眼角几乎瞪裂。他手中能打的牌已经不多了。
中军大阵铁浮屠像犁地一样,一寸寸地往前碾,宋军防线被越撕越开,尸体堆成了矮墙。
侧面,赵明、杨志的骑兵想骚扰,却被拐子马死死缠住,自身难保。
两翼,王育、曲奇想用车阵抵挡,金军步兵拼死阻碍。
更要命的是,那些被放在后面“壮声势”各地勤王军,哪见过这种地狱景象?
看着前面西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看着那刀枪不入的铁怪物越来越近,不知道谁先发了一声喊,几千人吓得魂飞魄散,掉头就跑!
督战队砍翻了几个,根本挡不住溃逃的洪流,他们这一跑不仅空出了位置,更动摇了士气。
“传令!剩下所有能动的全部压上,用尸体堆也要堆死敌人!”
“告诉王渊、种洌,用一切办法缠住他们!”
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是这种国家存亡大战,老人要将无数陕西陇右儿郎送上绝路。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中军与铁浮屠杀得难分难解时,金营冲出更多拐子马。
他们利用宋军注意力被铁浮屠完全吸引机会,疯狂从两翼切入用弓箭精准地射杀宋军军官、旗手和弓弩手。
他们并不深入,就是在外围游走、切割、放血,进一步加剧宋军混乱和恐慌。
“崩了…中军要崩了…”站在种师道身边的幕僚与监军,那孟监军脸色惨白喃喃自语,天地良心,朝廷派他来监军,他可是一点不敢干涉老种指挥。
“大帅!左翼范琼部顶不住了,正在后撤!”
“大帅!右翼马忠请求支援,他那边快被拐子马冲垮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铁浮屠正面碾压,拐子马侧后切割,步兵跟进扩大战果…斡离不把这套战术运用得炉火纯青,辽军就是被这样打垮的。
种师道手中能动用的预备队越来越少,防线多处被渗透,崩溃就在眼前。
后方那些擂鼓助威的勤王军,鼓声早已零落不堪,之前那点虚张声势的勇气早已烟消云散,心中哪还有什么功名富贵,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种师道屹立在帅旗下,身形依旧挺拔,但握着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败局已定,现在能做的,就是如何尽可能地收拢残兵减少损失,为日后保留一点种子。
“传令…后军与亲卫队随老夫…上前线。”
而远处的斡离不,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者的从容笑容,铁浮屠配合拐子马的袭扰,彻底击垮了宋军。
种师道这老将再厉害,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也只能徒呼奈何。
“传令,全军压上,收割战场。”他淡淡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