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铁骑蹴踏汴京尘(二十二)
“末将最后一计么,就是在汴河上游沉尸,量必须大,河水流动,少了便要化开,无用。只要数量足够,不出数日,金营敢喝水必生疫病。到时哼哼,让他们人仰马翻不战自溃。”
李骁献完计策便站在一旁,老神在在。
种师道眯眼打量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哪里去找那么多动物尸体?人的尸体倒是多,金人攻城没收走的也有,要是用么怕是要招来道德君子的反对了,什么有伤天和、徒惹天怒、非仁者之师所为…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你要说不管么,他们是真会阻碍你的,关键他们的徒子徒孙还很多,能影响朝堂决策,毕竟朝堂上最讲究一个“君子”了。
有伤天和,在粗人看来是狗屁,打仗就是打仗,只求胜利。
但在朝堂诸公眼里比丢失一座城池还要严重,城池丢了可以再夺,仁义名声坏了就是万劫不复,那是影响仕途滴。
要觉得打不过,那就一边去。
文人看了本《武经总要》认为打仗不过如此,再看两本《太白阴经》《唐太宗李卫公问对》等书就自认为是兵法大家了,他们敢提兵干仗,而皇宫中赵官家也没闲着,顺手扔给你“平戎万全大阵”,要求你到时候怎么布阵怎么来,哪怕战场地形、敌情已发生变化,也不得擅自修改。
除阵图外,朝廷还会事前定策,明确规定作战的时间,如只能春防、秋防,不可冬季出击、地点如只能在某城寨周边 30里作战、甚至兵力分配骑兵不得超过总兵力的两成。
其中宋神宗就是佼佼者,很喜欢远程指挥战役怎么打,导致很多本来能打胜的战役活生生被他强行操作后打败了。
元丰四年(1081年)伐西夏,朝廷给李宪、种谔等将领的诏书里详细规定了“每军带多少粮草、攻哪座城、何时会师”,种谔因雨天延误会师,直接被削职。
五路伐夏大败后,文官徐禧力主在永乐川(米脂西边)筑城,作为伐夏前沿基地。
将领种谔反对:“永乐川地势低洼,易被西夏围攻,且无水源,不可筑城。”
但徐禧以朝廷支持压服种谔,强行筑城。
西夏果然率大军围攻,徐禧又拒绝种谔出城突围建议,坚持凭城死守,最终永乐城断水宋军渴死大半,徐禧战死,种谔因“未全力劝阻”被降职,战后,他忧愤成疾背上生疽,数月后病逝。
连带着当时鄜延路主官倒霉蛋沈括(时任鄜延路经略使)背负了“措置乖方”罪名,被贬为均州(湖北丹江口)团练副使,这是一个虚衔,等同于“编管”(软禁),宣告了他政治生命彻底终结。
虽然他后来稍有平反,可再也未能回到权力中心,仕途因这场军事失败而黯然退场。
久而久之,导致宋军将领不敢打、不会打、不能打成为常态,遇敌先看阵图,决策先问监军,胜利怕被猜忌,失败怕被追责,能动脑子打仗的将领是少之又少。
宋将是一个被无数双手操纵的木偶,明明看得见胜利方向,却连迈出一步都要请示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执线人。
老种看这小子一连串“好主意”,倒是觉得稀奇。
牟驼岗上,金军大营里篝火熊熊,酒肉飘香,要说他们的粮草食物绝对比宋军多,因为扫**了天下腹心。
连日来宋军只是小股骚扰,并未大规模进攻,金兵们围着火堆啃羊腿喝抢来的酒,唱粗犷战歌,好不热闹。
后方营帐里传来女子哭泣和**笑靡靡之音。
挞懒和一帮猛安谋克在大帐中饮酒,吹嘘攻破汴京后要如何如何。
呜~~
凄厉号角声划破大帐。
“宋军,宋军的砲车又立起来了,躲好,都躲好!”哨兵大喊提醒。
正在吃喝的金兵们经验丰富,熟练寻找掩体举上盾牌,连防砲沟都由签军挖好了,躲进去万事大吉。
之前几次砲战,宋军石弹要么被地势所阻威力大减,要么就被己方砲车精准摧毁。
赤盏晖带着亲兵冲出大帐,骂骂咧咧:“南人又来送死了,让砲手准备好狠狠打。”
天空中传来砲弹划破空气“呼呼”声,金兵们等待巨石砸地轰鸣。
然而,预想中的巨响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噼里啪啦”清脆陶器碎裂声,好似下了一场冰雹。
“嗯?”一个趴在地上的金人吸了吸鼻子,随即脸色剧变,“什么味儿?”
一股混合着粪便、腐烂的极致恶臭瞬间在营地里弥漫开来。
呕~~
一个啃羊腿的女真人看溅到自己肉块上那黄白相间、热气腾腾的不明粘稠物,直接弯腰吐了出来。
“是屎!南人扔屎过来了!”他崩溃大喊。
只见营地的空地上、帐篷上、甚至一些躲闪不及的金兵身上溅满了恶臭粪水和大块腐烂内脏。
破裂的陶罐将热屎尽情泼洒,这玩意儿没煮开,只是温热,但恶心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兀术躲在营内防砲沟里,可惜这是气味攻击,一股浓郁恶臭直冲天灵盖,他这等悍勇之人也被熏得一个趔趄,赶紧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南蛮子!软脚羊!生儿子没屁眼的宋猪!”兀术气得跳脚破口大骂,“砲手,砲手死哪儿去了?给我打,打垮那些该死的宋人砲车!把他们全砸成肉泥!”
金军砲车阵地的操作手们强忍着令人作呕恶臭,开始奋力还击,巨大的石弹呼啸着飞向宋军砲阵。
多次没有打中目标,砲手根据经验调整角度力度,终于轰隆一声巨响,一台砲车被石弹正面击中,木屑横飞,操作砲车的宋军士卒非死即伤。
“好,打得好!”金营爆发一阵欢呼,出了口恶气。
然而欢呼声还没落下,宋军报复性齐射就到了。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几发。只见空中密密麻麻的黑点如蝗虫过境,全是装满特制武器的陶罐。
“逃啊,快逃!”
陶罐碎裂声和**泼溅声此起彼伏,下了一场黄金雨。
整个金军大营,从前沿到纵深都被覆盖了,军帐被染成屎黄色,栅栏上挂满了腐烂的肠子,溅满了污秽,真是“屎到临头”了,“满城尽带黄金甲”。
充满热汤的化粪池,恶臭令人窒息。
金兵躲无可躲,藏无可藏,无论跑到哪里都能踩到一脚软绵绵黏湖湖东西。呼吸间那无孔不入的恶臭直冲脑门,引得人阵阵干呕,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许多悍勇女真武士宁愿面对刀剑冲锋,也不想待在这片被“屎”覆盖的炼狱里。
“额尔赫!额尔赫!”
“昂阿林秫豁!(恶臭的猪猡!)忒篾侧斡弃!(该死的南蛮子!)
“我要回辽东!这仗没法打了!”
“上马,都给我上马!踏平那些南蛮子砲车,把他们碎尸万段!”
很快,营门大开,数十名悍不畏死的阿里喜辅兵担任先锋探路率先冲出,他们动作迅捷为后方主力探查前方陷阱。
紧接着,马蹄声炸起,大队金军骑兵汹涌而出,他们人人面色狰狞眼中喷火,恨不得将宋人撕成碎片。
当他们冲近砲车阵地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预想中慌乱后撤的宋军砲手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由各式车辆连接而成的移动城墙。
数十辆枪车与矛车首尾相连,每辆车上都架设着三到五排长度超过一丈五尺(约4.5米)的长枪、长矛,枪尖密密麻麻斜指向前方,这根本就是一道需要用人命去硬闯的移动拒马阵。
骑兵冲得越快撞上枪林就死得越惨,战马本能也让它们在这些明晃晃尖刺前逡巡不前,嘶鸣试图转向。
枪车侧方,是太平车和运粮板车,这些车辆被用铁索或粗绳紧紧相连,车箱板全部立起形成一道坚固胸墙。
墙后可见宋军弓弩手严阵以待,以及一面面用于防箭的大木板和皮帘。
“放箭!压制他们!”金军带队谋克不甘心,厉声下令。
骑兵娴熟施展盘旋骑射本事,在接近车阵一箭之地时,纷纷在马上扭身张弓搭箭,一波波箭雨抛射向车阵后方。
但效果甚微,大部分箭矢要么钉在了车板或盾牌上,造成的伤亡有限。
普通弓手进行密集抛射,箭矢从车墙后成片升起,划着弧线落入骑兵冲锋队形中,弩手扣动扳机,神臂弓强劲弩箭攒射而出。
金人远程弓箭拼不过,一片哀嚎落马。
“撤,快撤。”带队谋克知道再冲下去只是徒增伤亡,咬牙切齿下令撤退。
丢下了数十具人马尸体,金军狼狈不堪地退回了弓箭射程之外,远远望着那座刺猬车阵,气得哇哇大叫却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另一股试图从侧翼迂回攻击骑兵也遇到了类似难题。
他们面前不仅出现了规模稍小但同样严密的车营,更令人头疼的是车阵前方的地面上,宋军用车辆运来了大量的杂物,折断家具、破旧门窗、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砖石瓦砾,乱七八糟地铺了一地。
这些杂物严重阻碍战马奔驰,使得骑兵无法提起速度进行有效冲锋或骑射。
他们一旦试图靠近,车阵后宋军同样是以密集箭雨招待。
试探性进攻彻底失败。
经此一役,金军算是彻底明白了,宋军反过来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用这种无赖打法一点点磨死他们。
半个时辰不到,金军去而复返,他们不再是单纯骑兵冲阵。
队伍是一排排铁塔重甲步兵,他们身披厚重铁甲,手持大刀、重斧、铁骨朵,步履沉稳带着碾碎一切的决心,向着宋军车阵压迫而来。
显然,二太子决心不惜代价也要拔掉宋军这烦人的砲车阵地。
宋军这边,瞭望哨发出警讯。
中军大旗下,种师道须发皆白,神色沉静如水。
“传令,种洌所部前出列阵!枪车为锋步人甲为骨,弓弩掩护。”
“大帅有命,种洌所部前出列阵,枪车为锋步人甲为骨,弓弩掩护。”
命令由传令兵传遍中军,各部闻风而动。
种洌抱拳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很快,宋军阵前发生了变化。
原本静态防御的车阵在士卒推动下缓缓前移,在砲车阵地前百余步处,构成了一道新的前沿防线。
枪车之后,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超长长枪或大斧的宋军重步兵沉默地列队,他们甲叶碰撞发出铿锵声汇聚成肃杀氛围。
两翼则有刀盾手和弓弩手依托车辆,严阵以待。
金军阵中,斡离不立马于帅旗之下,左右簇拥着完颜阇母、王伯龙等一众悍将。
手中马鞭一指:“赤盏晖,你部重甲正面破阵!挞不野左翼骑兵策应,牵制宋军右翼,乌延胡里改右翼压上寻找破绽!”
众将轰然应诺。
“儿郎们!”赤盏晖拔刀向前,用女真语狂吼,“阿买!阿买!(冲锋!冲锋!)杀光南蛮子!”
“吼!吼!吼!”金军重甲步兵发出野兽咆哮,缓缓迈步向前。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至一箭之地。
“风!风!风!”
宋军阵中,令旗挥动,弓弦震响!密集箭失抛射向金军。
但金军重甲防护极佳,箭矢抛射在铁甲上大多被弹开,只有神臂弓重弩箭能造成有效杀伤。
“举盾前进!”军官在阵中大吼,金兵举起大盾冒着箭雨,悍不畏死地撞上了宋军枪车。
“砰!砰!咔嚓!”
巨大撞击声不绝于耳,金兵猛烈撞击车体试图将其推翻,或者用重斧、铁骨朵疯狂噼砍枪杆和车体结构。
更有凶悍者,顺着枪车之间缝隙钻了进去冲杀宋军。
“顶住!长枪,刺!”宋军都头、押官们声嘶力竭地命令。
长长枪矛从车后刺出,将试图突破的金兵捅翻。刀盾手上前,补刀、格挡,与突入的金兵展开近身搏杀。
重斧手们咆哮着迎上,沉重开山斧带着风声狠狠劈下!他们不求精巧只求力量与速度,专破重甲。
斧手专砍金兵下盘和甲胄连接处,每一次挥斧都势大力沉。战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金属撞击声与骨骼碎裂声直冲云霄。
宋军凭借车阵和严密组织顽强抵抗,金军则依靠超强的个人武勇和悍不畏死的精神猛烈冲击。
宋军左翼,范琼指挥军队依托车阵,抵御着挞不野率领的骑兵。
金骑如旋风掠过,箭矢泼洒过来。
宋军盾手死死顶住,弓弩手则在军官的口令下进行齐射,迟滞骑兵冲击。不时有金骑试图强行突破车阵薄弱处,便会遭到阵内长枪手攒刺和刀盾手的扑杀,战斗惨烈而胶着。
右翼,马忠部则与王伯龙指挥的金军左军步卒混战在一起。
双方弓弩手互相抛射,箭矢在空中交织。
待接近后,刀盾手、长枪手蜂拥而上,战线呈锯齿状交错,每一寸土地争夺都伴随着生命消逝。
中军种师道心如铁石,冷静地观察整个战局。
他看到金军主力正不顾伤亡地猛攻种冽大阵,中军压力极大。
“命令后军折彦质调三千骑,自左翼车阵缺口出击,目标金军后背,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告诉种冽,再坚持一刻,援军即至!”
斡离不面色阴沉,宋军指挥精妙超出了他的预计。
尤其是各方前出车阵挡住了他最精锐的重甲步兵反复冲击。
“好个种师道,好个西军!”他冷哼一声,“传令给儿郎们,先破宋军升猛安。”
他看出宋军车阵难啃,立刻调整策略:“传令郭药师,让他带军多备火油焚烧宋军车辆。”
“告诉赤盏晖,不要一味强冲,分小队冲杀破坏车阵连贯。”
“中军压上,给宋军持续压力!”
他麾下金军执行力极强,命令迅速得到执行。
一时间,战场上多处燃起火光,金军小股精锐不断试图捅穿宋军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