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我辈岂是蓬蒿人(八)
人在靖康,开局唤醒赵云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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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靖康,开局唤醒赵云英灵》
第九十四章我辈岂是蓬蒿人(八)
夏安的靴子上还沾着马场的泥。
第七栏的战马刚清点到一半,就见牧吏跑来,袍子下摆撕了个大口子:“启禀上官!江…江都监那边,又招人堵着栏门了!说没他的令谁也不能动马!”
夏安把名册往地上一摔,刚要迈步,就见江伦腆着圆滚滚的肚子迈步而来。
“老夏啊,”江伦先开了口,指着栏里的马,“不是我说你,做事太急了。转移马匹这么大的事,不得通告朝廷走流程?
两万匹御马移厩非同小可。依律,需得有枢密院签押的堪合扎子方可执行。我们要先遣快马入城禀明宰执相公请得明令。否则,这擅动军国重器的罪责…”
他拖长了语调,摇了摇头,“你我都担待不起啊,哪能像你这般,听几个丘八的就乱折腾?”
夏安盯着他发寒:“从黄河边逃过来的溃兵有多少你没看见?金人离此就剩百十里地,等你把流程走完,养马场早成金人战利品了!”
江伦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被逼到墙角的焦躁。
转移?清点?
现在一动手,他那些瞒报的马匹数量、虚领真卖的马具、那些账面上早已病废实则被他偷偷卖掉的健马…所有的窟窿都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还得时间处理尾事,趁此混乱良机抹平账本,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江伦圆脸上堆着笑:“老夏啊,不是本官要拦你,是这事儿太蹊跷!你想啊,黄河边有四万守军,纵然不胜,坚守旬日岂在话下?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全线崩溃让金人轻易渡河?这不合常理!那些逃兵嘴里的话,能信吗?还有那个什么李指挥使。”
他提高声调指着李骁远去的方向,像是抓住了什么铁证:“你见过哪个本朝武将,见了上官连‘庭参’之礼都不行?他来此地手里攥着个扎子就往本官面前拍,还有他那张口闭口本将,何曾说过一句末将、卑职?这哪是武人,这分明是不懂规矩的野路子!”
(庭参是大宋下级官员步入庭院,对着堂上的长官,躬身作揖,然后跪下叩头,口中报上自己的官职和姓名(如下官某某,参见知府相公),完成一整套规定的礼仪动作。反应到文武分别,就是同级别乃至高一些级别的武将都需要对文官做此礼仪。)
“他是来骗马的!”
江伦猛地一拍大腿,圆肚子跟着颤了颤,“金人知道牟驼岗有两万御马,故意派这么个假指挥使来,编个黄河失守的谎话引咱们把马转移出去,好在路上设埋伏!到时候马没了,人也没了,你我就是朝廷罪人!”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依我之见,我等万万不可自乱阵脚!就当坚守营垒,深沟高垒以待之。西军援兵不日即到,此时轻信谣言,贸然出动才是取死之道,要惹下天大的祸事啊!”
夏安一把揪住江伦的袍领,将人拽到近前:“江胖子!你少在这扯歪理!朝廷的兵是什么状况你我还不清楚,那些伤是金人砍的,不是装出来的!你眼瞎看不见?”
“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
江伦用力挣开夏安的手,指着自己的官帽,“本官乃进士出身,历任三州幕僚,什么礼仪规矩没见过?本朝武将见了文官,别说‘庭参’跪拜,就是递手杖、送鞋子的‘执杖履之礼’,该做的都得做!那人倒好,见了本官这个七品都监比见了平头百姓还随意,他要是真武将,能不懂这些?”
夏安皱紧眉头:“军情紧急,他一心想着转移战马,哪顾得上这些虚礼?再说他有兵部札子为证,钤印分明,怎会是奸细?”
“札子?”
江伦肥脸扭曲成一团,“札子也能造假!你忘了当年京东路的盗匪还伪造过转运司的文书呢!”
夏安强压着怒火:“江伦!现在不是纠结礼仪的时候!就算他不懂礼,可他带来的人在警戒,在帮着转移草料,要是奸细,何必费这功夫?”
“费功夫?”
江伦指着夏安的鼻子骂道,“这是欲擒故纵!等我们把马匹牵出牟驼岗,他们就会露出真面目!到时候御马被抢,你我都是死罪!你想惹下天大祸事,别拉着我垫背!”
“死罪?”
夏安也动了怒,一把揪住江伦的衣领,“要是等金人来了御马被抢,你我同样是死罪!现在转移还有一线生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怕清点马匹查出你瞒报病废、私卖健马的事!”
江伦被揪得喘不过气,脸涨成紫红色,却仍嘴硬:“你…你血口喷人!本官是都监,受天子之命监察马场,我是为了朝廷制度,为了马场安全!你懂什么朝堂规矩?今日没有枢密院的堪合扎子,谁也别想动一匹马!”
他用力甩开夏安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对着栏门大喊:“来人!把栏门守紧了!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不准出!”
守在栏边的几个亲信作状要依令行事。
夏安看着江伦肥硕的背影,又望向天色,心里像压了块巨石。
敌人越来越近,江伦却还在为了一己私利阻挠转移,再耽误下去,怕是真要成金人囊中之物了。
他咬了咬牙:“别跟他耗了,去第八栏!把那边的马先清点清楚,准备转移!”
牧吏们应声而去。
马匹低头啃着草料,只是偶尔抬眼,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迫。
江伦见夏安撤了,心里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没占到上风,正想再喊几句场面话,就见自己的亲信凑了过来,飞快地递了个眼色。
江伦的圆脸上堆起笑,故意提高声音,对着夏安的背影喊:“老夏啊!本官已派人向朝廷禀报,是非对错,咱们且走着看!”
刚进官舍,仆从就端上热腾腾的热茶,茶水里还飘着两片干枣,坐在铺着厚棉垫的椅子上抿了口热茶,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
“可惜了这牟驼岗的差事啊。”
他咂了咂嘴,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着,为了得到这份差事他可是付出了许多身家,当然回报同样丰厚。
单说这马粪生意,就够他赚得盆满钵满,两万匹马(一匹成年马每天约产生干粪量8-15公斤,干粪是粪便中水分蒸发后的重量,便算只有一万成年马匹,那一天下来也是十多吨干粪。)
粪肥能堆田,周边的地主抢着要,种出的蔬菜又卖往都城,有的大地主为了能多订些,还得额外送些锦绣布匹来打点。
每当牟驼岗开放清理马粪的日子,岗外必定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京郊的菜农、花农、粮农们推着独轮车、赶着驴车,早早地就来排队等候。他们会争先恐后地想要抢到最新鲜、最多的一车粪肥,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他们接下来一季的收成。
更别说那些瞒报的马匹、截留的马具了,把健康的马匹报成病废低价卖给马贩子,一本万利;朝廷发下来的新马具,他留一半,剩下的用旧的凑数,转手就能卖出去,又是一笔进项。
这些油水丰厚的吓死人。
“要是真把马转移走了,这生意可就断了,真要打起仗来,死了这么些个宝贝财源可怎生是好?”
江伦皱了皱眉,又喝了口茶。就算以后还能回牟驼岗当都监,没了马匹,哪来的马粪?还怎么倒卖?
他也不容易,利益也不是他一个人吃,背后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哪处没照顾到都不行,且大头也不是他的。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纸呼呼作响,可他却半点不在意。只要能保住自己的肥差,只要能继续赚那些油水,金人也好,规矩也罢,都不过是他谋利的棋子。
汴京西边,两千匹良马顺着官道往中牟县城西去,县衙的差役们牵着马绳跑得满头大汗。
中牟县厢军大营的方向,他要的人,该到了。
没等多久,一队衣甲破烂的厢军就挪了过来,领头的将领脸拉得老长,手里攥着李骁递过去的兵部扎子:“李指挥,这六百号人可是咱们大营的底子!你拿个扎子就给借走,回头上头问罪下来,我怎么交代?”
“交代?”
李骁拍了拍白姓将领的肩膀,笑得爽朗,“当然是说你为朝廷分忧,支援抗金大业!等将来打退了金人,论功行赏,你这借兵的功劳...”
“总之放心吧,将来升官发财少不了你。”
将领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狠狠瞪了眼身后的厢军们,咬着牙道:“用完了可得还回来!这些人…”
“都是为朝廷出力,在哪儿不是出?”
李骁没等他说完就打断,转头看向那群厢军。
只见他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号服,一个个面黄肌瘦,手里的长枪也锈迹斑斑,这就是厢军中最差的,名义上是军队,实则是收留的流民饥民,跟苦力没两样,一个月五百文军饷不到,就靠两石粮吊着命,以前还有点酱菜钱、春冬衣,现在连这些都没了。
李骁清点人数,六百号人一个不少。
可等他问谁会骑马时,却只有二十九个厢军怯生生地举起了手,大多是以前在牛、驴马场帮过忙的,骑过几匹劣马,算不得精通。
加上手头上他的骑兵总算凑够了三百五十多个。
李骁拍了拍手,“路上我教你们!只要敢拼命,不出半个月,个个都是能冲锋的骑兵!”
“还有咱们的军饷待遇...”他接下来吹牛画大饼,给一众人吃的“饱饱的”。
这给饥寒交迫的厢军们听得热血沸腾,刚才的萎靡一扫而空,一个个挺直了腰板。
虽然这些人战斗力堪忧,只要好好训练,总比没有强吧。
岂料他一回养马场就听到了糟心事,眼神冷得能刮下冰来:“一个狗屁都监,也敢挡朝廷的事?来人,把那胖子给我揪出来!”
亲兵们应声冲进江伦官舍时,他正端着茶盏哼着小曲,满脑子都是马粪生意的油水。
见带刀的兵闯进来,他吓得手一抖,热茶泼了满袍,却还强撑着士大夫的架子喊:“放肆!本官乃牟驼岗都监,你们敢擅闯上官官舍?不怕朝廷治罪吗?”
“治罪?”李骁迈步进来,手里的兵部扎子“啪”地拍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个!奉兵部孙尚书、李侍郎之令,督办战马转移,你敢阻挠,是想违令?”
江伦冷哼道:“就算有兵部扎子,也得守枢密院的规矩!你一个指挥使,见了本官不行庭参之礼,还敢带人闯官舍,这是折辱士大夫!我要去御史台弹劾你!要你丢官罢职!”
“弹劾我?”
“我好怕怕哟。”
李骁作惊恐状,上前一把揪住江伦的衣领,让人一起拉住他四肢,像拖过年肥猪似的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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