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十三)
人在靖康,开局唤醒赵云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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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靖康,开局唤醒赵云英灵》
第七十三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十三)
琵琶声渐歇,最后一串“雀鸣”还绕在梁上,周延洪便放下茶盏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方才这《涧泉鸣雀引》,听着是舒心,可舒心背后,还得靠圣人教化撑着。
不是一时悦耳,而是春风细雨般渗进人心,如嫩芽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教百姓知孝悌,便不会有父子反目;教百姓明礼义,便不会有邻里相争。
当年吕大钧立《吕氏乡约》,让乡邻‘德业相劝、患难相恤’,不过数年,关中便少了盗匪,多了耕读之家,这才是治国的根本啊!
若天下人都受圣人学问教化,百姓知孝悌、官员知廉耻,怎会有今日满城萧瑟,金军又怎敢南下?”
李骁和老孟知道好戏来了,当即做好了听戏的准备,慢慢抿两口茶,悠哉悠哉。
这话刚落,齐允直便嗤笑一声,手里的银箸往瓷盘上一磕,“叮”的一声打断他:“周老夫子这话,怕是只在书里见过太平!圣人教化?
吕大钧的乡约再好,能管得住长安城里兼并百亩良田的李员外?能拦得住汴京府尹之子醉酒伤人后,只罚了个‘闭门思过’?
士大夫家占着千亩地不止,却能借身份权力继续低价兼并良田不说,还躲税漏税;律法说‘杀人者死’,可御史大夫的侄子失手杀了店小二,最后只赔了十贯钱便了事,这便是你说的圣人教化?
教的是士大夫如何凌驾律法,教的是百姓如何忍气吞声!”
“我倒要问问,那些拿着‘官当’特权,贪了军饷、占了民田的官员,哪个没读过《论语》?
去年我见个知县靠收粮器具提高粮税,百姓告到州府,结果那知县靠着议请减赎,只罢官了事,转头就调去别地继续做官。这就是你说的教化?是教化他们怎么凌驾于律法之上!”
周延洪脸一沉:“那是个别败类!圣人学问本是本,律法是末,若人人都能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何需靠律法来绑着?
古人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若官员皆以圣贤为范,自然会守法奉公。
当年范仲淹在苏州,自己布衣蔬食,却设义庄济贫,这不正是教化的力量?若人人都学范公,何来官官相护?”
“范公?范公不过是百里挑一的异数!”
齐允直猛地拍了下桌子,茶盏都震得晃了晃,“你可知黄河发大水,河北百姓流离失所,可当地士绅却囤粮抬价,甚至勾结官吏,将朝廷的赈灾粮挪用去倒卖!
那些士绅哪个不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哪个没背过民为贵,社稷次之?
可真到了利益面前,仁义道德不过是块遮羞布!若靠教化有用,为何金兵都到黄河岸了,还有官员忙着搜刮民财,而非整军备战?”
齐允直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嘲弄,“你们推广了学问这么多年,看看如今大宋官员,靠教化能让他们回头?
若律法真能‘一断于法’,官员犯罪与百姓同罪,杨国忠那样的奸贼早被斩了,安史之乱怎会闹八年?如今金军压境,不是教化不够,是律法被士大夫踩在脚下,黑白颠倒,人心才散了!是你们导致了乱世来临!”
“你…你这是混淆是非!”
周延洪气得捋着胡须的手都抖了,“乱世更需教化!若百姓都失了礼义,便会趁乱抢掠,天下更乱!
唯有教百姓守忠,才有人愿为国守城;教百姓守孝,才有人愿赡养亲老,这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你怎能弃根本而求末节?”
“根本?律法才是根本!”
齐允直声音更响,引得另一侧窗边客人都往这看,“商鞅变法时,秦国民风彪悍,却靠徙木立信确立律法权威,不分贵族平民,违法者皆罚,才让秦国变强。
如今我朝呢?权力成了士大夫的护身符,百姓成了待宰的羔羊,这般黑白颠倒,天下人怎能不怨?胡人怎能不窥伺?若早让律法凌驾于士大夫之上,让违法者无论贵贱都受惩处,何至于今日这般境地!”
“当今大宋便是嘴上仁义私下不堪的衣冠贼太多!”
“你这是法家的歪理!”
“严刑峻法只能让人畏服,不能让人信服!秦靠法治强,却二世而亡,便是因为失了教化,百姓只知畏法,不知敬义!若我朝也靠严刑,与暴秦何异?”
“暴秦?总好过如今这般礼崩乐坏!”齐允直反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
孟元老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小口抿着,时不时摇头啧啧,眼里却没半分劝架的意思,倒像在看一场精彩的杂剧。
李骁则撑着下巴,一会儿看看周延洪涨红的脸,一会儿瞧瞧齐允直激动的神情。
他却没听过这般关于教化与律法的激烈辩论,只觉得两人说的都有几分道理,却又都透着股乱世里的无奈。
朱松坐在周延洪旁边,时不时帮腔两句:“齐先生,话不能这么说…当年二程先生在洛阳讲学,弟子遍布天下,不少人后来都成了清官,这便是教化的功…”
“清官?十个里能有一个便不错了!”
齐允直没等他说完便打断,“剩下的九个,不是忙着钻营,就是忙着贪钱!你敢说你在国子监当差时,没见过同僚为了升迁,给上司送礼?没见过士大夫为了党争,诬陷异己?”
朱松被问得脸一红,张了张嘴,却没再说出话来。
齐允直拍了桌子,“如今是乱世来临!你见过流民啃树皮吗?见过士兵冻得握不住刀剑吗?他们不是失了教化,是活不下去!
若律法能让官员不贪、赋税公平,百姓能有口饭吃,谁愿提着脑袋反?你倒好,只知捧着《论语》说教化,看不见这人间的苦!”
此时,苏玉娘端着刚温好的羊羔酒过来,笑着打圆场:“两位客官莫争了,这寒冬里,喝口暖酒比争理舒服。你瞧,炙羊肩和汴河鲇鱼汤这就来了,再争,菜都要凉了。”
随着她的话音,两个伙计端着菜盘过来,深腹碗里炖得奶白的羊骨汤冒着热气,撒在上面的芫荽绿得鲜亮;旁边的浅口盘里,炙羊肩泛着油光,还带着炭火的焦香。
方志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菜,伸手就要去抓筷子:“别争了别争了!再争,肉都要被我吃光了!”
周延洪和齐允直对视一眼,都重重地哼了一声,却也暂时歇了辩,各自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只是周延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齐允直的眉头依旧皱着,显然这一场争论,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琵琶声还在继续,可那涧泉鸣雀的暖意,却似被这激烈的辩声冲散了些,只剩下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着。
方志高哪里等得及众人缓神,早抓过筷子,“咔哧”一口咬在炙羊肩上,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管,含糊着道:“这羊肩烤得够劲!那糟酒味儿全渗进肉里了,一点不膻,嚼着还带劲!”
说着又夹了块腊兔,嚼得咯吱响,“这兔肉也不赖,风干得正好,咸香咸香的,配酒绝了!”
他一手抓筷子,一手端过汤碗舀了勺羊骨汤,“咕咚”咽下去,额头瞬间冒了层细汗,拍着大腿喊:“好家伙!这汤暖到肚子里!芫荽撒得也妙,解了肉的腻,鲜得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周延洪刚压下去的气,见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眉头又皱了起来,刚要开口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方志高却先放下碗,抹了把嘴,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脑袋:“周老夫子,你别老皱着眉,咱说实话,啥仁义教化、律法约束,都是你们读书人瞎琢磨的。
人生在世,不就是图个快活?
你说那些进士举人,苦读二十年,头悬梁锥刺股的,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从东华门走一遭,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人家熬了那么多年,不为过上好日子,难道是为了替人当牛做马的?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你…你这市井之谈,简直荒谬!”
周延洪气得手指头都抖了,指着方志高,“孔曰‘杀身成仁,舍生取义’,难道都是空话?”
“大话嘛,谁不会说?我还说我要除暴安良,匡扶正义呢,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方志高夹了块蒸山药,蘸满蜂蜜,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牛皮吹得再多不还是为了自己?就像咱卖柴,不是为了挣几文钱,能买俩炊饼填肚子,冷了能买件衣穿?谁还能饿着肚子谈大话啊?”
这话刚落,齐允直正要笑周延洪被堵得说不出话,方志高却突然转头看向他,嚼着山药含糊道:“还有齐先生,你也别笑。你说律法要管着所有人,可我问你,要是你坐上了那位置,能管着别人了,你还愿意被律法捆着?
谁不想没人管着,敞着欢想干啥干啥?就像咱手里的刀,要是能随便用,谁还愿意天天锁着?你那律法至上,说白了也是瞎想,你没坐那个位置,坐了位置,指不定比谁都想脱了那枷锁!”
齐允直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脸色由白转青,指着方志高,半天没说出话来,这粗人说的话竟像根糙木头,烧了也能发热。
方志高见两人都被噎住,笑得更欢,又舀了勺鲇鱼汤,咂咂嘴:“这鲇鱼汤也鲜!芦菔块吸了鱼膏,比鱼还好吃!你看咱,多潇洒。
有柴就卖,有钱就用,没事就练刀,谁要是欺负咱,咱手里的刀也不是吃素的!一人敢来惹,咱就敢跟他干,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管他是什么官差豪强,咱也不吃亏!下辈子再托生,接着当汉子,接着快活!”
“哈哈哈!好一个潇洒人间!”
老孟笑得拍着桌子,“方兄弟这性子,倒像极了汉时游侠!你可知那时候的游侠,比如朱家、郭解之流,哪管什么朝廷律法、君王号令?
他们爱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见着不平事就管,见着朋友有难就帮,官府要抓他们,他们偏在市井里藏着;
权贵要拉拢他们,他们偏不买账。就像你说的,‘谁欺负老子就跟他干’,不管对方是官是贼,只凭心里的痛快,这才是真豪气!”
方志高听得眼睛发亮,拍着大腿喊:“对!就是这意思!管他什么仁义教化、律法约束,咱活一天,就痛快一天!来,喝酒!”说着抓起酒角,仰头就灌了一口酒,辣得他咧嘴笑,却更显畅快。
孟元老笑着点头,“江湖豪杰,游侠义气者莫过于春秋战国时了。战国时的孟尝君,养了三千门客,里头有不少游侠。
有一次孟尝君被困在秦国,是门客里的‘鸡鸣狗盗’之徒,一个学鸡叫骗开城门,一个偷了秦王的狐白裘献给秦王的宠妃,才把他救出来,这要是按律法,‘鸡鸣狗盗’是贼,可在游侠眼里,只要能救朋友,啥贼不贼的,根本不在乎!
他们的规矩,从来不是朝廷定的,是自己心里的义!”
周延洪听得脸色越来越沉:“你这话简直是歪理,鸡鸣狗盗也是义?那天下的盗贼,岂不是都成了游侠?
圣人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游侠这般无视礼法,只凭自己的义行事,跟小人有何区别?当年汉武帝为啥要杀郭解?就是因为郭解的名声太大,百姓只知有郭解,不知有朝廷,这不是要乱国吗?”
“周老夫子这话,倒说到点子上了!”
齐允直难得跟周延洪站在半同立场,却又话锋一转,“可郭解为啥能有这么大名声?还不是因为朝廷的律法管不了恶霸,救不了百姓,才让游侠有了机会?要是士大夫不贪腐,律法能公平,谁还会去信游侠的秉性?”
“就是!”
方志高又灌了一口骨头汤,“管他啥朝廷律法、圣人教化,游侠只要认义,就敢跟王爷对着干,就敢帮百姓出头!比那些只会说空话的酸儒强一百倍!咱要是生在那个时候,也当游侠,走遍天下,谁欺负人就揍谁!”
孟元老笑得捋了捋胡子:“方兄弟这性子,倒真能当游侠!不过啊,游侠也不是那么好当的,郭解最后还是被汉武帝杀了,朱家也没落下啥好名声,可百姓记着他们,比记着那些官员清楚多了!
还有战国的鲁仲连,秦军围邯郸,赵王要投降,鲁仲连却去劝平原君‘赵国不能降’,还帮赵国请来了魏援军,事后赵王要封他官,他却笑着走了,说‘我鲁仲连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当官受约束,我帮你,只为不让秦兵欺负赵人’!
这就是游侠的脾气:不管你是诸侯王还是官府,不管你是律法还是礼教,只要我觉得不义,就不买你的账;
只要我认了义,就敢把命豁出去!这义或许不完美,或许会惹祸,可就是这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才让权贵觉得有威胁,做事才会顾忌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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