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黑云压城城欲摧(十二)
人在靖康,开局唤醒赵云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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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靖康,开局唤醒赵云英灵》
第七十二章黑云压城城欲摧(十二)
六人从桑家瓦子出来,踩着薄雪往御街北面走。
先过街巷,往日里满是货药摊、卦棚的街面,如今只剩几间闭店的铺子,门板上落的雪没被扫过,像覆了层白霜,零星几个卖年货的摊贩缩在墙角,见人路过也懒得吆喝,只有风吹着空幌子“哗啦”响。
直到贴着皇城东段走,眼前景象才陡然变了。
远远就看见一抹绿琉璃瓦在雪光里发亮,像从灰蒙蒙的汴京城里钻出来的一簇火焰。
“那就是樊楼!”
“原叫矾楼,”孟先生走在李骁身侧,指尖划过街边褪色的酒旗,“早年是卖矾石起家的,后来改做酒楼,宣和年间不断扩建才算有了如今的规模。它可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里的头一份,朝廷特许的酿酒权,连宫里的御酒,有时都要从这儿调呢。”
李骁愣了愣:“正店?”
“便是有自家酒坊、能酿酒的酒楼,”孟先生笑了笑,“像街头那些只能卖别家酒的,叫‘脚店’,十家脚店抵不上一家正店的气派。你瞧樊楼那绿色琉璃瓦,寻常民宅连灰色都得斟酌,它敢用皇家规制的绿瓦,可不是一般的体面。”
孟先生往前方指了指,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惋,“以前这时候,两边全是往樊楼去的车马,现在倒清净了。”
李骁抬眼望去,五层高楼拔地而起,比周围的楼高出两层,飞檐上的鸱吻翘向天空,朱红漆的立柱在雪地里红得扎眼。
主楼东西两侧各有一座三层配楼,通过空中连廊(虹桥式结构)与主楼连接,形成“回”字形格局——连廊上覆盖着雕花木板,两侧装有木质栏杆,栏杆上雕刻着“缠枝莲”“卷草纹”等常见纹样,既美观又能保护行人安全。
最底下是三层“彩楼欢门”,缠绕着的彩绸虽有些褪色,可鎏金匾额上“樊楼”二字,在雪光下仍闪着亮,一看就不是凡品。
柱上贴着文人雅士题写的诗词(如周邦彦等都曾为樊楼题诗),既是装饰,也显文化底蕴。
门口两尊石狮子爪子下踩着的绣球沾了雪,倒添了几分憨态。
何等气派!
“这…这进去一趟,得花多少?”
周延洪盯着那金匾额,下意识攥紧了袖里的铜钱,“听人说,樊楼一层的酒就够寻常人家过半个月了。”
齐允直也皱着眉:“方兄,齐某家资撑不起一探究竟,倒没必要遭罪,还是告辞了。”
众人面有惧色,打起了退堂鼓。
“走啥,不准走,遭啥罪?”
方志高大大咧咧地摆手,一手拽着周延洪,一手拉着齐允直,“今儿咱也开开眼,省得以后跟人说起来,连樊楼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说着就往里头闯,门口守着的伙计竟真没拦,只扫了他们一眼,就转身引着往里走。
许是方志高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倒让人以为是哪家不拘小节的贵胄。
一进樊楼,李骁只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中间竟是个通天天井,从一层直贯五层楼顶,抬头能看见覆着绿琉璃瓦的穹顶,雪粒子从天窗飘进来,落在天井中央的青铜香炉里,悄无声息。
每层都有朱红连廊,栏杆上雕着缠枝莲纹,连廊下挂着盏盏羊角灯,灯影晃在云母纸糊的格子窗上,映得室内暖融融的。
“几位客官里边请~”
一阵软语传来,只见个穿月白襦裙的女子款步走来,发髻上插着支银步摇,手里捏着把团扇,掩着嘴角笑,正是管事苏玉娘,今年已是快四十的人了,不过却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汴京城里都知道,这位苏娘子不仅会待客,长袖善舞,还能弹一手好琵琶。
她扫了眼几人装束却没多问,只笑着引路:“楼下大堂热闹,楼上雅间清净,几位是想坐哪层?我们一楼是散座,二三楼是雅间,四楼能观汴河景,五楼…如今暂不开放。”
“三楼!”方志高拍着胸脯,“要最好的临窗座!”
周延洪听得腿肚子转筋,还以为在一楼点壶酒水几个小菜,他们凑一凑还能对付过去,他也算是圆了来一趟樊楼的愿。
哪儿料到这莽夫大言不惭要去三楼。
老儒在后面扯他袖子,小声嘀咕:“你知道三楼有多贵?圣人云‘节用而爱人’,咱…”
“哎呀周老夫子,难得来一次!”方志高满不在乎地打断,拉着老儒跟着苏玉娘往楼梯走。
上了三楼,李骁挑开窗纱往外看,能望见御街的雪和远处汴河的冰面,隐约看见皇宫的一角琉璃瓦。
临窗座摆着张梨花木八仙桌,配着圈椅,桌上铺着磁州窑白瓷碗、茶杯,外壁绘有花鸟鱼虫,神话故事。
“几位先暖暖身子,”
刚坐下,就有两个穿绿衣的丫鬟捧着锦绣过来,展开一看,竟是绣在绢上的菜单,红底金线绣着菜名,旁边还注着做法,字是小楷,清秀得很。
苏玉娘站在一旁,指尖轻轻点过菜式,柔声道:“几位客官多担待,如今北边战事紧,周边食材过不来,只剩些汴京周边或近路来的食材,虽不比往日多样,却也是挑着好的选。
像这炙羊肩是昨日送来的,羊是冬养的羯羊,肩肉嫩得很,炭火炙的时候刷上咱楼里的糟酒,去膻还提香;还有‘腊兔拼盘’,兔肉是京西圃田泽那边猎的,腊月里刚腌好风干,切薄片冷吃最下酒;素些的有‘菘菜炖豆腐’,菘菜(白菜)是城郊菜圃窖藏的,脆甜得很,豆腐炖得绵密,吸满了菜汁。”
“还有‘蒸山药’,山药是陈州送来的,去皮蒸软,蘸着蜂蜜吃,甜而不腻,既是菜也是点心。”
“这寒冬腊月最适合来一碗汤暖胃,我们家炖羊骨汤带些肉丝,加了葱白、姜、慢炖了两个时辰,汤头奶白,喝着暖到骨子里,最后撒把芫荽,解腻又提鲜。冬日里喝两碗,连棉袄都能少穿件,楼里的常客冬天都爱点。”
又移到下一道:“还有汴河鲇鱼汤,鲇鱼是这几天从汴河下游捕的,冬日里的鲇鱼最肥,肚子里满是膏,用猪油煎到两面金黄,再添汴河水炖,加些芦菔块(萝卜)吸油,汤鲜得能掉眉毛。鲇鱼刺少,老人小孩都能吃。”
她又挪步到酒名那栏,指尖扫过鎏金绣线:“酒倒不愁,都是咱楼里自酿的。头牌‘眉寿’是用陈留的黍米酿的,窖藏了三年,用磁州窑的银口壶隔热水暖过,入口绵柔;‘和旨’是糯米酿的,甜些,适合女客或不常饮酒的;若是怕冷,还有‘羊羔酒’,用羊肉末、糯米、当归同酿的,温透了喝,从喉咙暖到肚子里,冬日里最是养人。”
李骁撇眼一看,只见炙羊肩旁标着一贯五百文,腊兔拼盘是三百文、炖羊骨汤四百文,汴河鲇鱼汤是两百文,眉寿酒是五十文一角,心里暗暗咋舌。
那角便大致是一杯的量,容量很小,通常只能装两口的酒,客人饮酒讲究浅酌慢品,用“角”分饮,既符合礼仪,也能控制饮量、品尝酒味。
他在蜀州时常去城里最大的“望江楼”,那楼也是三层,用的是竹楼,讲究个‘临江听涛’,一壶上好的蜀酒也才三十文,跟樊楼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边正看着,方志高已经指着菜单喊开了:“那便来个炖羊骨汤、半份炙羊肩、腊兔拼盘!再要汴河鲇鱼汤!酒的话,眉寿和和旨各来一角,给周老夫子添壶羊羔酒暖身子!”
“方兄!”
朱松赶紧按住他的手,指尖点着价码,“咱…咱少点两样,来个菘菜豆腐、羊骨汤、山药,再要壶米酒就成!”
周延洪也跟着点头,手里攥着茶盏的边缘:“圣人云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咱本就不该来这般奢靡之地,简单吃些果腹便好,莫要浪费钱财。”
“嗨呀,钱的事算什么!”方志高摆开他们的手,满不在乎地拍着胸脯,“咱今儿可不是来受苦的!再说了,这樊楼的菜,寻常时候想吃还吃不上呢!”
苏玉娘在一旁掩着嘴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通透:“几位客官莫争,若是觉得大菜贵,咱也有实惠的。比如这‘金丝肚羹’,用的是本地猪肉,切丝熬羹,撒上金丝面,鲜得很,才二百文;还有‘腊肉莲子豆腐羹’,莲子是本地塘里采的,肉是腌的陈货,暖乎乎一碗,才一百五十文,配着炊饼吃,也顶好。”
方志高又喊起来:“那就再要个金丝肚羹,给周老夫子加盘甘棠梨解解腻!”
苏玉娘笑着应下:“几位稍等,菜马上就来,这会儿先听听曲儿。”
说着拍了拍手,门外走进个穿绿裙的女子,抱着琵琶,坐在角落的锦凳上,指尖轻拨,一串清亮的音符就飘了出来。
先是“叮咚”几声,像雪水顺着山涧往下流,接着调子渐缓,掺了几声轻脆的“啾鸣”,竟像是春日里的雀儿在枝头叫,明明是寒冬腊月,听着却让人心里暖融融的。
“这是《涧泉鸣雀引》,”苏玉娘轻声解释,“听着能解乏。”
众人闭上眼睛听着,琵琶声里,竟忘了外面的雪,只觉得坐在山涧边,泉水叮咚,雀儿轻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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