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黑云压城城欲摧(八)
人在靖康,开局唤醒赵云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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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靖康,开局唤醒赵云英灵》
第六十八章黑云压城城欲摧(八)
风卷着雪粒忽然缓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猛劲地刮打画纸,细碎的雪沫落在李唐的眉梢、发间,竟没让他觉得冷。
他慢慢闭上眼,握着笔的手轻轻垂在身侧,紧绷的肩头轻轻舒展,有股无形的气从他胸口漫开,顺着指尖往笔杆里钻。
他眼前没了州桥的残雪,也没了宣和画院的金箔案几,只有两番景象在心里撞着:一边是宣和三年的州桥夜市,油烟裹着肉香飘满街,烟火热气在灯影里泛着粉,漕船的号子震得汴河水晃,太学生们围着书坊挑新历,连风里都裹着暖;
另一边是这几日见的乱世,黄河边的流民扶着冻僵的孩子,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炊饼,眼神里的光像快灭的灯;州桥脚的乞丐缩在断墙下,怀里揣着结冰的稀粥,连咳嗽都有气无力。
他的声音沉郁下去,充满了悲凉:“彼时我在画院,只知钻研技法,追求形似,未能参透此中玄机。如今国破在即,亲历这繁华转瞬成空,方才彻悟,并非画师想画什么便能画什么,实乃时代之气运,逼着画笔不得不画出什么!
盛世之下,笔墨自然趋向朱楼画栋,连描绘冰雪都要刻意留出三分白底,以衬托灯笼的暖红,彰显世间热闹;
而乱世之中,纵有彩墨千缸,笔下也只剩残垣断壁、饿殍流离,即便想画一轮太阳,那光晕中也必不由自主地掺入灰烬之色,冷得让人心头发颤,那是世道压在画笔的重量!”
这两番景象撞碎了他几十年“画贵形似”的执念,也撞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门:从前画《万壑松风图》,只算描了山石的“形”,算准了松针的疏密、皴法的深浅,却没画进山脚下农夫踩过的痕、没画进雪压松枝的沉,那是“山河的骨”;
从前画御街的朱楼,只勾了楼宇的“影”,调对了朱漆的红、琉璃的亮,却没画进楼上宴饮的欢、楼下小贩的喊,那是“人间的气”。
那时只想着如何画得超凡脱俗,却忘了“为何要画山”,山不是石头堆的,是山脚下有农夫耕、有柴夫歇,才叫山;水不是波纹叠的,是水边有渔舟泊、有浣女笑,才叫水。
“原来…画的不是景,是景里的人;记的不是山,是山里的魂。”
“汉代的画像石,刻的是农夫扶犁、织女纺纱,那是大汉的‘江山’;敦煌的壁画,画的是商旅驼队、百姓嫁娶,那是乱世里没断的民生。”
“阎立本画的是唐太宗见吐蕃使者,可画里宫女的衣褶、使者的靴尖,哪处没透着大唐的安稳?那时长安的市坊里,胡商能卖香料,百姓能看百戏,江山稳了,画里才敢有那样的从容。《捣练图》间,妇人劳作之间,捣练缝制,动作娴熟,神色安然,眉宇间毫无饥馑之苦,满是丰衣足食的从容。”
“魏晋的画,顾恺之《女史箴图》,线条再细,也藏着乱世的慌;五代顾闳中画《韩熙载夜宴图》,画里丝竹声再响,韩熙载的眉峰也是皱的,南唐要亡了,他再宴饮,也藏不住眼底的愁。”
他在心里喃喃,冻得发僵的指尖竟慢慢热了起来,连指节的皴裂都似轻了些。
周身的气质融入这一方天地,胸膛却不再因寒冷而瑟缩,反而以一种深沉而有力的节奏起伏。
不再仅仅用眼睛观看,而是用全身的毛孔、全部的神魂,去呼吸,去感知这残破的汴京城!
他感知到脚下冻土的坚硬与寒冷,那是山河破碎的体感;感知到风中传来的微弱哭泣与天边金营隐约的号角,那是乱世的哀音;
但更清晰地,他感知到了孩子们笑脸所散发出的微弱却执拗的暖意,感知到了州桥石缝中挣扎求存的枯草所蕴含的生机,甚至感知到了这座垂死巨城深处,那千门万户中依旧在除夕夜亮起的微弱灯火所代表的希望!
这一切的气息,破碎的、哀伤的、温暖的、顽强的,如同无数条无形的溪流,跨越时空,从汉代的画像石、魏晋的壁画、唐代的绢本、五代的夜宴图中奔涌而来,最终汇聚于他一身,涌入他持笔的右臂!
再睁眼时,李唐的眼神变了,眼底像是淬了雪后的光,亮得惊人,握着狼毫笔的手稳得生了根,再没有半分颤抖。
他蘸墨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三分,却准了数倍:笔尖落在画纸空白处,先勾最小孩子含糖的嘴角,那弧度不是刻意描的“笑”,是糖在嘴里化开时,舌尖抵着牙齿、自然翘起来的软,连嘴角沾着的一点糖屑都用淡墨轻点,活像刚从嘴里漏出来的;
再画孩子的眼睛,瞳孔里留了一点极细的白,不是墨的“亮”,是雪光映在眼里、混着糖甜的喜,那光像星星,落进画里就扎了根。
接着画卖糖老汉:他没再画老汉佝偻的“惨”,反而在老汉护着糖担的手背上多描了两笔,那皱纹里藏着雪粒,却透着股把糖紧紧护在怀里的韧;
老汉的肩还是弯的,线条却多了几分弯而不折的劲,像是能扛住这漫天风雪,也能扛住心里的念想。
李唐觉得掌心的笔好似轻了,不是重量轻,是之前压在笔上的技法、规矩都散了。
他不用再想赭石该调几分藤黄,不用再算留白该留几寸,只跟着心里那股“气”走:孩子的笑该暖,就用暖墨;老汉的盼该沉,就用沉墨;汴京的冷该透,就用冷墨,可冷墨里总得裹着一点暖,那是江山没断的气。
最后,他用极淡的赭石,在老汉衣裳补丁上扫了一笔,那颜色不是破的“旧”,是洗了无数次、晒过无数太阳的暖,像藏着往年春日的光。
风更柔了,连落在画纸上的雪粒都慢了,像是怕惊到画里的人。
李骁站在一旁,称奇不已,这画“活”了!
淡墨扫过,州桥石栏上的残雪竟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焦墨一点,卖糖老汉扁担头上的铜钉竟叮当作响;
赭石轻晕,孩子缺了门牙的嘴角竟溢出蜜糖的甜味。
画里的孩子像是真的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的笑能甜到心里;卖糖老汉也像是真的蹲在桥边,怀里护着的不是冻硬的糖,是能给孩子暖身子的念想。
这暖与州桥的冷撞在一起,撞得汴河冰面的反光都软了些,撞得远处船家的孤灯都亮了些,画里的气,竟顺着笔尖漫了出来,裹住了这方寸之地的寒,也裹住了乱世里一点没断的盼。
李唐望着画里的人,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像是怕碰碎了那点甜。
他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沉郁,多了种通透的定:“以前总想着追上阎立本的‘盛唐气象’,赶上希孟的‘千里朝气’,以为把笔练到‘形似’极致,就是画道大师。
如今才懂,大师不是笔能画多像,是笔能载多少山河的事,能藏多少百姓的心。
画为心印,无盛世根基,何来笔下华章?
阎立本画《步辇图》,画的不是太宗见使者,是大唐能容万国的气;希孟画《千里江山图》,画的不是层峦叠嶂,是大宋能护民生的稳。
而我现在画的,不是州桥的残雪,是这雪地里没冻死的喜,孩子笑了,大宋就还有笑的气;老汉的糖还在,大宋就还有活下去的气。”
他把笔轻轻搁在墨锭上,雪落在画纸上,竟没污了那孩子的笑。
李唐低头看着画,他这双手以前是描景的手,如今才成了记史的手。
他这枝笔,以前是炫技的笔,如今才成了载道的笔。这不是画技的“进”,是心的“开”,开了眼,见了百姓的苦与喜;开了心,装了山河的碎与全。
“这画,该叫《州桥冷雪童生趣》。”
李唐轻声说,把画纸小心卷起来,揣进怀里时,特意让画里孩子的笑贴着胸口,“这样,就算走再远的路,就算雪再大,我也能记得,这江山的根,从来不在朱楼里,在百姓的眼里、在孩子的笑里。”
风停了片刻,细碎的雪又落下来,却没了之前的寒。李骁望着李唐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老画师的身影,竟和画里的老汉、孩子叠在了一起。
都是这乱世里,揣着一点念想,能扛住风雪的人。
而那幅卷起来的画里,正有一股气慢慢散开,像是要把这汴京的残雪,都暖化几分。
“我年近花甲了,半生都在画繁华。”
李唐站起身,雪从棉袍上簌簌落下,“现在只想记住,记江山的兴,记百姓的苦,记这乱世里不该忘的一切。笔在,画在,那口气就还在;有人记得这画里的孩子,记得这画里的糖,大宋就还在。”
风更紧了,李唐扶着断墙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蹒跚,却把怀里的画护得极紧。
“我要带着这画南渡,”
他望着李骁,语气里有沧桑,却也有执拗,“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汴京,我好指着这画说:看,这是咱大宋的州桥,这是咱大宋的百姓,他们笑过,也苦过,这江山,曾是他们的江山。”
“用手中笔记下这人间百态,悲欢离合,记下这江山的辉煌与疮痍,让后人知道,我们曾有过怎样的繁华,又经历了怎样的破碎!”
“若有机会,我会帮先生把这画里的故事说给后人听。”李骁承诺道。
老画家眼神里没了方才的颓丧,多了点坚定:“小友,你往后要是能看见画师,要是能看见有人画江山,你就告诉他,别只画朱楼,别只画奇石,要画百姓的笑,要画人间的暖。那是我们这些画者,能为江山做的事。”
汴河的冰面依旧惨白,船家的孤灯依旧微弱,可李唐怀里的画纸,却像藏了团小小的火,那火里有州桥的残雪,有孩子的笑,有一个画者在乱世里,用笔墨守住的最后一点江山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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