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马作的卢飞快(十三)
人在靖康,开局唤醒赵云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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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靖康,开局唤醒赵云英灵》
第六十章 马作的卢飞快(十三)
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浚州(黎阳)城,北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城楼上,可威武军节度使梁方平的帅帐里却暖得像阳春三月。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把空气熏得又暖又闷,混着酒气、肉香和脂粉气,让人头晕目眩。
这位宦官节度使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坐榻上,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油光,十几个歌姬赤足踩在波斯地毯上,腰肢扭得像风中弱柳,水袖翻飞间,露出雪白的腕子,腕上金镯叮当作响。
他身后的亲兵捧着金壶,时不时往他酒杯里添琥珀色的葡萄酒,这酒是从汴京大内私带出来的,据说一盏能抵寻常百姓半年嚼用。
“太尉,”
尖嗓子的小宦官谄媚地笑,“您这行军可真是神了!四万人马,百里路走了七天,没折一兵一卒,这叫‘稳如泰山’!”
梁方平捻着花白的胡子,得意地晃着脑袋:“那是自然。兵者,诡道也?咱家说,兵者,‘稳’道也!金人再凶,能隔着黄河咬到咱家?”
“美人们,歌儿舞儿动起来,咱家有的是给你们的好处。”
梁方平从袖子中抓出一把珍珠,随手抛向歌姬们,“赏你们的!唱得再热闹些!”
歌姬们娇笑着接过珍珠,琵琶声愈发急促,舞姿也愈发妖娆。
梁方平看得两眼发直,伸手扯过一个歌姬,搂在怀里**,那歌姬吓得脸色惨白,却不敢挣扎,只能强颜欢笑伺候。
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瞬间吹散了帐内的脂粉气,韩世忠站在门口,铁甲上结着冰碴。
“世忠啊,来,再饮此杯!”
“节帅(对节度使的称呼),都什么时候了还饮酒!金人就在北岸看着我们了!”
武节郎(第三十八级)韩世忠气得不行,再三要求加强河岸防御,随时监察金人的动向。
可梁方平一概不听,作为道君一朝“权倾天下”的宦官集团核心成员,他捏着酒杯的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玉扳指,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子往下滴,滴在绣着金线的锦袍上,“咱家带四万人马安全到达此地,人马兵甲俱全,这叫稳健!只需把守渡口,何愁吓不退金人?明儿就是除夕,该好好乐呵乐呵!”
帐外的雪越下越大,韩世忠却觉得浑身发燥。
他按了按腰间的朴刀,瓮声瓮气地说:“节帅,末将刚从北岸哨卡回来,探马说金人的游骑已经到了邯郸,离浚州(浚县)不足二百里了!”
“知道了知道了。”
梁方平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神黏在舞姬的水袖上,“金人腿再快,还能飞过黄河?咱家在这浚州桥布了这么多人,就算他们来了,也得啃掉半嘴牙!”
他拍了拍手,对舞姬们喝道:“接着跳!别让这煞风景的家伙扰了兴致!”
“可北岸的浮桥还没拆!”韩世忠往前踏了半步,帐内的歌舞声顿时停了,“末将今早去看过,敌人要是抢了桥,一昼夜就能渡过黄河!”
梁方平把酒杯往案上一墩,玉扳指在烛火下闪着冷光:“韩武节是教咱家做事?这桥是朝廷花了百万缗修的,你说拆就拆?败家子,再说了,拆了桥,北岸的兵怎么回来?”
“那就请节帅安排人马随时准备伏击,兵法有云,‘半渡而击之’!”
韩世忠的声音撞在帐壁上,带着金属的脆响,“该留一队精兵守桥,其余人马在南岸列阵,等胡马渡河到一半,咱们再冲杀过去!定能大胜!”
“呸!”
梁方平没来由笑了,一口酒喷在地上,“韩武节是读兵书读傻了?敌军还没影呢,就想着打打杀杀?咱家告诉你,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等他们真正瞧见咱家的布置,吓也吓跑了!”
他拍了拍手,歌舞声又起。
丝竹声再次响起,舞姬们强颜欢笑,扭动着腰肢,那腰肢像水蛇似的扭动,韩世忠却觉得那舞姿像毒蛇的信子,看得人头皮发麻。
“节帅!”
他猛地攥紧拳头,“末将愿带三千锐士守北岸,随时探查金人的动向,以便给大军争取时间!”
“三千人?”
梁方平眯起眼,上下打量着韩世忠,“韩武节是觉得咱家统领的禁军都是废物?告诉你,用不着!”他提高声音,“来人,给韩武节满上!再敢说丧气话,咱家治你扰乱军心之罪!”
韩世忠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酒肉,看着那些醉醺醺的将官,他们有的搂着歌姬,趴在案上打鼾,还有的还在互相划拳,哪里有半点军人的样子?炭火下梁方平那张被酒色泡得浮肿的脸充斥军帐。
韩世忠骤然觉得嘴里发苦,他想起两年前在燕山府,亲眼见金人的铁骑兵临城下,将辽人打得溃不成军,那马蹄声能震碎地皮,那箭雨能把守军射成漏壶。
“节帅,金人不是贼寇,他们...”
“滚出去!”
“你个泼韩五何等扰人,若不是咱家提携你,你现在有这个官身吗?倒是敢三番五次来教训咱家!岂有此理!”
梁方平终于恼了,抓起个酒壶就往韩世忠脚下砸,陶片溅起的酒液溅了韩世忠一靴子,“再啰嗦,咱家让你去看马厩!”
“末将告辞!”
“滚!”
“哼!”韩世忠猛地转身,帐帘被他掀得猎猎作响。
雪花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北岸的方向。夜色里,那座浮桥静静趴在黄河上,等着吞噬即将到来的一切。
除夕这天,浚州城里竟一片欢腾。
或许是梁方平的“镇定”感染了众人,士兵们杀猪宰羊,官宦们互相送礼,连百姓都觉得“有四万禁军在此,定能守住黄河”。
梁方平的帅帐里再次摆起宴席,这次连附近州县的官员都来了,贺礼堆得像座小山,丝竹声、笑声、劝酒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韩世忠没去,他带着自己的亲兵,在北岸的桥头发了一天的呆。
雪越下越大,把桥板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望着河面,冰碴子在水流里翻滚,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傍晚时,有个哨探连滚带爬地回来,嗓子都喊劈了:“韩五哥!金军先锋到了相州(安阳)!离这儿只有五十里!”韩世忠猛地站起身,往南岸望去。
帅帐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丝竹声。
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跟我来!”
三十个亲兵跟着他冲向帅帐,马蹄踏在雪地上,像敲着催命的鼓。
可等他们冲到帐外,却被梁方平的亲卫拦住了。
“韩五,太尉说了,谁也不准打扰他守岁!”
帐内传来梁方平醉醺醺的笑声:“唱!再唱一曲《霓裳羽衣》!咱家要让金人听听,大宋的歌舞有多好听!”
韩世忠勒住马,望着那扇紧闭的帐帘,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北风卷着雪沫子,灌进他的甲胄,冻得骨头缝都疼。
他知道,这道黄河,怕是守不住了。
...
宣和七年年尾的雪,下得比往年更急。
朝廷决定将军务以滑州为界,以东属何灌,负责守浚州(黎阳浚县)白马津;以西属宇文虚中,负责守河阳孟津及洛阳诸陵;四万禁军与马军司骑兵交付梁方平与何灌共同指挥。
十二月二十六日,东京汴梁的朱雀大街上,红灯笼还在风中摇晃,可百姓们脸上的年味,早已被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搅得七零八落。
“那是…兵?”百姓们指着街那头的队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也能称之为兵吗?
只见一群“骑兵”正歪歪扭扭地挪过来,死死抱着马脖子,脸贴在马鬃上,像只受惊的猴子;两条腿在马腹两侧乱蹬,缰绳被拽得像根绷紧的弦,嘴里“吁吁”地喊着,却连马的方向都控不住。
最狼狈的是个矮胖士兵,不知怎地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脚还挂在马镫里,被马拖着在结冰的路面上打了好几个滚,袄子磨破沾满了污泥和雪粒,活像个被拖脏的破布娃娃。
给汴梁百姓献了个宝,拜个早年。
“噗嗤~~”
卖糖瓜的老汉没忍住,笑出了声,可笑声刚出口,就被旁边妇人的眼神憋了回去。
那妇人眉头皱得像块拧干的抹布:“这哪是去打仗的?倒像是去赶庙会的戏班子。”
何止戏班子,简直就是一群杂耍的。
队伍最前面,新皇帝赵桓任命的殿中都指挥使(殿帅)何灌勒着马站在街角,铁青的脸在寒风中像块冻硬的铁。
他望着这群连马都骑不稳的“士兵”,指节攥得发红,这些哪是什么精锐侍卫马军?
都是临时从街头拉来的平民,有的是赌坊里输光了钱的泼皮、茶馆里打杂的伙计,甚至街头泥地里打滚讨钱的青皮无赖也来凑热闹。
朝廷说要给他两万兵,可真正能披甲执戈的,连一千都凑不齐。
“高俅,你该死!我何灌恨不得亲手将你分尸错骨!焚尽你八辈祖宗尸骨!”
他从来没有如此恨过一个人,明明是高俅造的孽,如今要他统领这群戏班子去献宝,怕是要在天下人面前贻笑大方,丢尽老脸。
这对他一个纵马驰骋疆场多年,今朝六十岁的老将来说是何等残忍!
“殿帅,要不…让他们下来走?”
副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瞧着那些在马背上东倒西歪的士兵,声音里带着哭腔,这种戏班子还打什么仗啊,要唱大戏笑死金人么?
他欲哭无泪,心是沉到了谷底,有种戏班子朝廷搭个草台子,让他领着戏子上去又唱又跳的恍离人世感,这还是在阳间吗?是人该干的事么!
畜生啊!!天杀的畜生啊!!
何灌闭了闭眼,眼前闪过三天前在宰相府的场景。
他攥着地图,几乎是吼着对宰相白时中说:“金人倾国而来,锋锐不可当!梁方平带着精锐去了浚州,万一他顶不住,黄河防线就完了!恳请留部分禁军护卫京城根本!”
可白时中只是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盏:“何殿帅多虑了,梁太尉是圣上亲信,四万禁军守浚州,金人插翅也飞不过黄河。”
“可那些兵…”
“圣上已禅位,新君登基,正是用兵之时,哪有讨价还价的道理?”白时中的眼神冷了下来,“你若不去,便是抗旨。”
何灌猛地睁开眼,寒风灌进甲胄,冻得他骨头缝都疼,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去了黄河岸边也是送死。
可他是武将,君命如山,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继续走。”他哑着嗓子下令,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队伍又开始挪动,像一条在雪地里蠕动的蚯蚓。
年轻泼皮大概是从来没有如此受人关注的时刻,想在百姓面前逞能,猛地一夹马腹,结果那马受了惊,前蹄腾空而起,把他掀了个四脚朝天。
泼皮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可这笑声很快就变了味,有人认出另一个士兵是隔壁卖豆腐的王二,昨天还在街头吆喝着“嫩豆腐嘞”,今天就被拉来充了兵。
他还大手挥舞向着街坊邻居打招呼,唱着卖豆腐歌,俨然不是去打仗的,而是在去黄河郊游的。
“这要是遇上胡骑,怕是连刀都没拔出来,就成了肉泥。”瘸腿的老人拄着拐杖,看着队伍摇着头,这就是三衙管军,天下精锐所在?
怕不是笑话吧?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三衙管军是大宋禁军的最高指挥体系,核心是“三衙”与“管军”两个概念的结合,是为加强中央集权、掌控军权的重要制度设计。
三衙便是全国禁军厢军的最高指挥机构,宋初为消除藩镇割据隐患,赵匡胤将中央禁军的指挥权拆分,设立三大机构,合称“三衙”,形成三衙管军,枢密院调兵的制衡方式。
殿前司最初负责皇宫宿卫,后逐渐成为禁军核心,统领最精锐的“上四军”(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地位最高。
侍卫亲军马军司(简称“马军司”):统领禁军骑兵部队,负责京城及周边的骑兵护卫与野战任务。
侍卫亲军步军司(简称“步军司”):统领禁军步兵部队,承担京城防御、地面巡逻等任务。
而皇帝的侍卫马军(主要指马军司统领的核心骑兵部队,尤其是直接护卫皇帝的“近侍马军”)是大宋禁军的精锐之锐,其“精锐”体现在选拔、训练、装备等多个维度,选拔严苛到“万里挑一”侍卫马军的士兵选拔标准远超普通禁军。
而今天这种货色也敢称为骑兵?瘸腿老人使劲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被北风刮花了眼。
方才那泼皮摔在地上的模样,四脚朝天像只翻壳的王八,哪有半分军人的样子?他拐杖往地上一顿,震得雪沫子飞溅:“这…这就是我大宋铁骑?确信不是河沟里的臭鱼烂虾成精来的?”
旁边卖菜的老汉叹着气点头:“可不是嘛,听说都是临时拉来的,有这样献宝的泼皮,还有城东赌钱输光了的无赖…”
“呸!”
老人一口浓痰啐在雪地里,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这叫什么事!神宗爷时我在渭州见过的,种谔种公率领的那才叫骑兵!上马如离弦箭,下马似下山虎,百步穿杨不说,单是那身甲胄,亮得能照见人影!再瞧瞧这些货!”
他指着队伍里一个正抱着马脖子哭爹喊娘的兵卒,“骑个马跟抱祖宗似的,还不如我这瘸子走路稳!”
“好啊,好,朝廷是拿这些丑角…不,是拿江山当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啊!”卖菜老汉想劝,刚开口就被老人摆手止住。
“敌人铁蹄都快到黄河了,就派这些货色去耍弄?”
他年轻时在西军待过,见过真正的骑兵冲锋,“党项贼子的马比这壮实三倍,骑士甲胄亮得能照见人影,冲锋时跟打雷似的,听说金兵比党项贼子还生猛,这伙人…不够塞牙缝的。”
他望着天,雪花落在他脸上,很快化成了水,“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亲眼看着…”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只化作一声长叹,拐杖在地上划出深深一道印子,像刻在心里的疼。
这话像块冰扔进了滚油里,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听说浚州那边,梁太尉的四万禁军天天摆宴席,歌姬舞女就没断过。”
“黄河天险,就靠这两伙人守?”
“一帮子搓鸟!”
“金人都快到黄河了,朝廷到底在干吗?”
“烂羊头做官!烂透了,还想要什么,有这就不错了!最起码拉出了几头驴去充充场面。”
“啊耶耶!且待温某买块曹婆婆肉饼,也得回家收拾行李去了,各位回头见。”
“诸位,洒家心头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也先告辞了。”
一部分观望的人赶紧回家收拾行李准备跑路,朝廷的信誉在他们眼中那是路边一条,谁信谁是村牛弄的。
唦~~~
窃窃私语像寒风一样钻进何灌的耳朵。
他勒转马头,看着那些百姓脸上的忧虑和恐惧,只觉喉咙发紧。
他想起哲宗元符元年(1098)时在西北,泾原经略使章楶派自己跟随折可求突袭夏人大军,他一箭射穿敌人三层甲胄,双方夜战,夏军猝不及防,统军嵬名阿埋、西寿监军妹勒都逋被擒,夏军大败。
从此后,敌人见了他的旗号就望风而逃,那时平夏城大战是何等辉煌,一战平定西夏精锐,战后,陕西各路多建城寨,并占夺夏人辖区,迫使西夏进誓表求和,打得他们只有跪求契丹人给予大宋压力才能活命。
可如今,他握着的不是弓,而是一群连马都骑不稳的乌合之众。
前几天太上皇禅位的消息传开,郓王赵楷带着人想闯宫夺位,被何灌拦住了。
“大事已定,王何所受命而来?”他当时横刀立马,甲胄上的霜都没来得及擦,郓王的随从被他眼里的杀气吓得连连后退。
可现在想来,守住了宫门又如何?守不住黄河,这京城早晚是胡人的囊中之物。
“何苦来哉?”他无奈叹了口悲凉气,弯腰驼背,老了十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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