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长烟落日孤城闭(三)
人在靖康,开局唤醒赵云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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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靖康,开局唤醒赵云英灵》
第四十四章长烟落日孤城闭(三)
西城军营冻土被往来军靴踩得邦硬,这里是临时搭起的中军营帐。
帐外的铜锣声刚落,张孝纯朱笔已在城防图上划出第三道红痕:“北城垛口塌了多处,让人带两百民夫去补,天亮前必须筑牢。”
烛火映着案上堆成小山公文。
最上面的军报墨迹未干:“金军在东门新增两座砲车,昨夜击毁箭楼两座”,下面压着户房呈文,记着各坊每日征调青壮人数,城南三坊共出了三百十七人,城西两坊只凑齐一百九十四人,旁边用红笔批着“催!”
“府尊,仓曹册子核完了。”
书吏捧着账簿小跑进来,“东城仓库礌石只剩九百二十六块,滚木四百一十根,按每日消耗顶多撑半月。”
他话音未落,另一个书吏撞开帐门手里举着张纸条:“工房说修补城墙的米汁用尽了,能不能用黄土代替?”
张孝纯指节在案上叩出急促声响,目光扫过帐外,十几个传令兵正捧令牌排队。
“让他们用麸皮混石灰,”
“告诉他们把西城预备调一半去东门,那里的砲声最密。”帐外书吏们像被抽打的陀螺忙得连轴转。
“民壮扛不动礌石了。”
录事参军账簿在怀里颠得哗哗响,“昨日发的半升粟米根本不够,有个后生饿晕在城墙上差点被砲石砸中。”
“开第二号粮仓,给民壮加发两合麦麸,掺着雪水熬成糊糊也行。”
医官掀帘进来,“金疮药见底了。”
他解开染血的布包,露出里面几撮干枯的草药,“更要命的是冻疮膏,今早又有弓箭手冻坏了手,连弓都拉不开。”
“你把相关药材全收了,再传令下去,谁家有储存猪油拿过来换粮食,熬成药膏先给弓箭手用。”
金人攻城愈急,需要调度指挥的物资就越多,粮食、铁、药材之类的等等一系列物资,更重要的便是每处城墙的防守力量,需要及时调动人去安排布置这一切,他忙得是脚不沾地,每时每刻都有公务送来。
城内禁军仅余五千,需临时征调民壮乡勇补缺,金军砲车连续轰击城墙需组织修补,城内民心恐慌,贫民抢粮,作奸犯科者比比皆是,需稳定秩序。
诸多事情牵一发便动全身,皆是千头万绪,一点也不敢疏忽。
亥时末(晚上11点)烛火渐弱,张孝纯趴在案上打盹,头下枕着未看完军情简报,嘴角有冷粥米渣。
帐外传来的砲石声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坏事,坏事了!”
粗粝喊声裹挟满身风雪杨震踉跄闯入,甲片上的冰碴簌簌落在地上,不等张孝纯睁眼就忙道:“我们太小瞧敌人了,他们的攻城力度十分猛,器械齐备,完全是不同于以往胡人。”
在中原人眼中胡人野战冲阵厉害,但攻城嘛那就抓瞎了,一般只会搬个云梯啥的就往城上冲。
张孝纯猛地坐直,“说清楚!”他伸手去抓那份军报。
“他们的砲车,五座并排摆在城外。”
杨震眼球上布满血丝,“我方才在北城墙亲眼见的,七梢砲木架比城楼还高,拽索金兵黑鸦鸦站了一片,鼓声一响斗大的石头砸下来,我们按《武经总要》说的张青布幕、设索网。
可根本顶不了什么事,人家那七梢砲扔七八十斤的石头,连带着索网和后面的楼柱一起砸烂。今早瓮城箭楼就是被一砲砸成两半,士卒躲在垛口后被崩飞的砖片削掉了半个脑袋,血溅了我一脸。”
“他们的砲手打完几轮就换位置,咱们的反击砲刚瞄准,人家早挪地方了,这哪是蛮夷?比咱们的军械官还懂调度。”
“可恨我们的砲车受限于城内布置,没有其灵活,难以砸到对方。”
抛石之战,即凭借人力利用器械装置抛掷石弹交战。
其装置由抛射架、梢竿绳索等组成,以石为弹,原作“礮”或“礟”,也称“抛石机”“抛车”等,后习称为“砲”。
作为冷兵器的抛石战器,历史上早已有之。
尤其是在城池攻防战中,抛石装置成为远距离攻击的重器之首。
麻纸“哗啦”展开,上面用炭笔画着器械的模样,旁边注着潦草的字。
杨震手指重重戳在一张图上:“还有这撒星炮,一座能同时扔出五块石头,今早东北城墙的弟兄就是被这玩意儿扫倒一片,死的伤的摞在一块儿,连收尸都得等砲声停了才敢上前。”
金人的砲石攻击,使得城上宋人军械难施,楼橹遭毁官赏不灵,伤亡惨重,即使应急搭建的砖石灰棚也难逃飞石之劫。
他再指着图上像房屋的东西:“还有这洞子车,三辆排着队往壕沟冲,上锐下阔跟合掌一样,外面裹着铁皮,还钉了铁叶。
里面藏着几十个兵推着往护城壕挪,金兵往外倒土,我们往下扔滚木砸,它纹丝不动,浇铁汁流到上面就凝固。连神火飞鸦(火箭)都烧不透,只有扔火油烧着了一辆,剩下的照样填,不到一个时辰壕沟就平了。”
“你不知道,那些车推进时里面金兵还在笑,叫嚣说填平了沟就轮到拆我们城墙了。”
所谓洞子,就是板车上另架设像屋状的木板块,外罩铁皮牛皮并用铁条固定,防止宋兵由城楼用弓、石攻击。
麻纸另一角画着个昂首的巨兽,是鹅车。
“两丈多高,快跟城墙齐头并进。”
杨震的声音发颤,“铁皮包着车身,我们往下扔礌石,砸上去就滑下来。车顶上的瞭望口伸出箭来,专射搬石头民夫。今早有个后生被射中了眼睛,手里的礌石砸在自己脚上疼得嗷嗷叫,接着就被第二支箭穿了胸膛。”
鹅车,顾名思义形状像鹅,也是用车轮转动,外包牛皮用铁条固定,每辆鹅车都由数百名金兵推动。
“形如巨兽,铁裹其身。”
“夏人也用过鹅车,”张孝纯沉声道,“被咱们用钩索拉翻了七辆。”
“金狗的不一样!”
杨震露出胳膊上青紫瘀伤,“这是被鹅头撞城震动弄的,他们的鹅头是铸铁的,里面藏着绞盘,靠近城墙就上下‘啄’,每一下都狠,铁壳子厚得能当盾牌。”
他喘了口粗气,雪水顺着发梢滴在图上的云梯车:“还有这梯车,架起来快比城楼还高,数十人推着跑,顶端的火梯一靠近就烧,我们泼金汁他们就用盾牌挡着,硬往上爬。有个金兵都快爬上来了,被一斧劈下去,后面的马上又补上。”
“他们还把染了病的尸体往城里抛。”
“昨日午时抛进来三具都是被俘弟兄,医官说会染瘟疫让赶紧烧了,咱们难受啊。”
“金人不仅器械精良,军法十分严酷,攻城队以十人为一甲设血牌一面,一甲退全队斩,一队退一翼斩。
督战队持大刀压后,退者立劈于阵前,末将亲眼见一人怯阵欲逃被督战一刀挥作两段,我们弟兄今早抬下来的,能认出模样的不到一半。”
“他们浑身都透着狠劲,那金狗根本不是咱们想的胡人,器械有章法,砲车射程比咱们的还远,鹅车和洞子的配合比禁军演练的还熟,弟兄们都说这哪是胡人,是在跟一群披着胡服的巧匠打仗。”
“张知府,女真之砲已非昔日胡人野攻,其械之精、律之严心之狠,百倍于辽千倍于夏。太原若仍以旧法守之,恐撑不过一月,非止一城之失,实乃天下之危。”
杨震言罢,神色悲愤拱手长揖。
张孝纯抓起案上朱笔在那份军报空白处重重画了两个字“甚急”,脸上不知何时已爬满了忧虑。
帐外砲声又起,撕裂根深蒂固的旧认知,守城法必须做出相应改变。
这份军情经过抄录不仅散发到各处城墙负责人手中,还有更重要使命。
...
夜色像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把太原城裹得密不透风。
巷口树下两个黑影正蹲在雪地里撕扯。
走近了才看清是件羊皮裘,两人拽着袖子往两边扯,裘衣撕裂的脆响里混着压低咒骂:“这是俺先扒的。”
“放你娘的屁,昨儿个就该归俺。”那人掏出把匕首,寒光在阴影里一闪,另一人骂了句脏话撒腿就跑。
焚尸场余烬还在冒烟,衙役们围着炭火打盹。
街对面的废墟中,四个黑影正围着个麻袋,麻袋里有东西在蠕动。
“一斤麦,换这丫头。”
沙哑的声音讨价还价,“她能干活总比老的强。”另一人踹了踹麻袋,里面传出呜咽声,“成交,给粮。”
与此同时,阴影泼在观音寺的残垣上,十几个人影在雪地里扭动。
为首者披着件说不清是皮是布的破烂斗篷,手里举着块黑沉沉的木牌,牌上用猪血画着个扭曲的符号。
举着根白骨当笛子“呜呜”吹,调子歪歪扭扭,另几个用石块往墙上划,血手印混着黑字:“天罚,都得死!”
“罪人们看见城外的火光了吗?那是天烧罪人的火,金军是天遣,烧了你们的罪才能进极乐。”
周围的人跟着磕头,有虔诚的跪在木牌前,“我把粮献了能洗清罪不?”
“不够,得跟着本教洗清贪嗔痴。”
“你们都在罪里泡着。”
那人直起身,双臂张开,“住瓦房挤占了寒风的路;囤粮食堵死了饿死鬼门;就连哭都哭得比丧钟还难听,扰了老天爷清净。”
“极乐之下众生皆过客,天地只留一条缝,缝外是无边寒狱,缝内是你们用瓦用粮、用布用钱堵死的罪墙。”
有人不懂,颤颤巍巍问道其中有什么罪。
“住瓦房的,你以为青砖灰瓦是福气,那是你占了寒风的道。风本该穿堂过巷自由自在,偏被你那三间瓦房堵着,只能拐进穷人家的破草棚把老人孩子冻得直抖,天爷能容?”
他矛尖指向东边富厢坊方向:“所以金人的砲石专砸瓦房,砸得好,砸塌了寒风才能顺顺当当穿过去不再欺负穷人。”
“还有囤粮的,你粮仓里的粟米堆得比山高,以为能熬过这场劫?错了。那是你堵死了饿死鬼的门,他们本可以寻点残羹冷炙,偏被你那粮仓拦着,只能钻进穷人家嗓子眼把娃娃们饿得啃墙皮,天爷能饶?”
“人多的家也有罪,你们占了阴司名额让别家断了香火,天爷就派刀斧手来匀一匀,砍得你家跟别人家一样清净。”
人群里有细碎响应声,偷偷看旁边穿得稍厚的人,眼神里渐渐生出怨毒:“俺懂了,这些人活着就是罪,占了本该让别人活的气数。”
怪人左臂缠着铁链,链头垂着一只铜铃右手高举木牌,声音沙哑却带奇异韵律:“砲石是天锤,砸碎你们的贪,雪刃是天镰,割断你们的嗔,饿火是天炼,焚尽你们的痴。唯有献罪,方可往生极乐!”
“天火将合,金砲停击,凡未焚壳者皆化血泥,只有教徒可踏火径直入极乐世界。一片永不饥饿永不寒冷的琉璃世界。
为验证此期,每日夜观砲火:砲声每响一次,便往火堆里添一截人骨,火舌蹿高,即曰“天火加一丈,期日近一日。”
蛊惑之音越来越高,混着野狗的吠叫和疯子的哭喊,在夜空里**得老远:“烧吧!杀吧!等把这城里的罪都烧干净了,咱们就踩着血进极乐世界!”
一处坊户区的墙根下,传来女人的啜泣声。
借着城头飘来的火光,便看见个妇人正给巡逻兵搭腔:“官爷行行好,就半块饼,奴家快饿死了。”
兵卒皱着眉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妇人刚要道谢,兵卒拽住她的胳膊往阴影里拖:“跟俺来,有好东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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