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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各有稻粱谋(三)

人在靖康,开局唤醒赵云英灵 当前位置: 首页 › 历史小说 › 《人在靖康,开局唤醒赵云英灵》 第三十五章各有稻粱谋(三) 夜深如墨,唯有李纲书房的油灯还倔强亮着,在窗纸投下一个伏案孤直剪影。 窗棂被寒风撞开一条缝,雪花打着旋卷落在奋笔疾书的手背上冰凉一片,他浑然不觉。 笔尖在粗纸上飞快移动,墨迹淋漓全是刀兵城防、粮秣军心,《御戎五策》每个字砸在纸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吱呀”一声微响,门被轻轻推开。 妻子张氏端着一碗滚烫的姜茶,看着丈夫背影心头一酸。 她默默走过去先把那扇透风窗用力合上,插好木销隔绝了外面呜咽风雪,这才把茶碗轻轻放在堆满卷宗的书案一角。 “伯纪…” 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和疲惫,“夜深了寒气重,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吧。” 瞥见案头那墨迹未干的字句,“抗金、击退”,张氏心揪紧了。 李纲接过茶碗,暖意顺着手心蔓延开一点点。 “有劳夫人了。” 张氏目光没有离开那些力透纸背文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忍住:“伯纪,我是个妇道人家,朝廷大事原不该多嘴。” “可朝中位高权重的相公们何其多?枢密使、太宰、少宰…他们哪个不比你这太常少卿位尊权重?为何偏偏是你要这般跳出来一力主战?出头椽子先烂道理连我这深宅妇人都懂,你饱读诗书历经世事,难道就不明白吗?” 她看着丈夫熬得通红的眼睛,语气里既有心疼,也有不解,更有深深恐惧。 前车之鉴,在大宋言兵就是罪。 李纲望着妻子忧心如焚的面容,长长叹了口气,眼神异常平静没有一丝动摇。 “夫人,为夫并非不明白。” “明哲保身,趋利避害,官场沉浮规矩我何尝不知?只是…” 他伸出手抚过粗糙纸上字迹,“只是这滔天危机压到眼前了,金虏铁蹄即将踏过黄河,汴梁城百万生灵悬于一线!这等关头总要有人站出来扛。 若人人都只顾着‘出头的椽子先烂’,都只想着随大流保全自己,或是嘴上喊着忠君爱国,背地里却盘算着如何装模作样、敷衍塞责…那这大宋江山这汴梁城百姓又指望谁?” 他带着一种悠远的追忆,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夫人可还记得我少年时随父亲在延安府?那年夏人围城,情势比今日怕也好不到哪里去。满城惶惶人心浮动。城中僚属子弟们一个个被安排‘戍守’城头,不过是做做样子,站在安全处便能记功领赏。” 李纲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笑,那笑容里有对少年时光的怀念,也有对世事的洞悉。 “那时父亲任经略安抚司勾当公事,我却不肯学他们那般去‘登城受赏’。也不愿躲在府衙深处每日只是读书,我便骑上父亲给我备的小马绕着城头一圈圈跑,看那烽烟听那角声。” “那时主持鄜延路的是吕惠卿吕公,有一次在瓮城巡视他勒住马指着我对身边将领说:此子胆气不凡,他日必为骁勇之材!”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李纲眼中有崇敬也有深深感慨。 “后来,我渐渐长大才真正了解这位吕公。他早年追随王荆公(王安石)锐意变法,是熙宁新法的得力干将。可元祐更化新法尽废,他也被打为‘奸邪’流放贬谪…待到哲宗亲政绍述新法,他复起在河东、鄜延经营边事,数次挫败夏人的进犯,何等功业! 可惜哲宗早逝,端王(赵佶)继位,吕公晚年又遭变故,儿子被流放沙门岛,他自己也再次被贬斥监管。” 十五年前同样寒冷傍晚。 “大概是大观三年(1109年),我曾在庐州(合肥)见过吕公一面。那时他已垂垂老矣,须发皆白,住在一处简陋的院子中身边只有一两个老仆,我去拜望他老人家谈起国事。” “老人拉着我的手,那双曾经挥斥方遒的手枯瘦嶙峋,紧紧攥着不肯松开。他说:伯纪啊,老夫这一生一直在败,年少时看那庆历新政败了,中年时主持熙宁变法也败了…如今蔡京等人主持的所谓‘新政’,老夫冷眼旁观。” 老人浑浊眼中满是悲凉和洞穿世事清醒,“从中我看不出半点富国强兵、兴利除弊的真心!有的不过是借着安石公名头行伪变法真敛财之实,只为满足新皇那无边无际的奢靡享乐!” 他复述着那位饱经沧桑的老臣最后肺腑之言:“吕公说大宋的弊病早已深入骨髓,土地兼并如虎狼、达官贵人高利贷附骨之疽、官商勾结盘剥百姓、军队武备废弛,条条都是积重难返啊! 我们这些人终究没能扭转这颓势,最后,老人仰天长叹‘王介甫啊王介甫,当年我们共谋民不加赋而国用饶、重塑士人精神的志向,何以...何以竟走到了这般田地?嗬嗬…’ 他凄凉大笑,如今太学中那些所谓的新学门徒,又有几个敢堂堂正正说出自己是介甫兄门生?人人讳莫如深,曾经的雄心壮志,那欲改天换地的万丈豪情终究…终究被这世道碾成了尘埃。” 李纲闭上眼还能感受到老人手上传来的冰凉颤抖:“吕公最后对我说:‘天下已到了倒悬之际,未来如何就看你们这一代人的脊梁能不能挺直了!’ 说完,他便颤颤巍巍走回他那破败小院,口中还在喃喃念叨着那些故人的名字,介甫、子厚(章惇)。”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灯芯燃烧噼啪声。 张氏早已泪流满面,为那位晚景凄凉老臣也为丈夫背负的沉重。 李纲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夫人,我李纲出身邵武李家,父亲官至龙图阁待制,一生清廉刚直,曾浴血延安抵御夏人入侵! 李家家训便是忠孝节义,我自幼诵读圣贤书深知家国一体,年少时便崇敬唐代死守睢阳的张巡、许远,仰慕本朝范仲淹公戍边抗夏,忧乐天下的风骨,他们是文死谏武死战的千古表率!” 那压抑已久的愤怒和洞察:“如今这汴梁城,这大宋朝堂最大的危机是什么?不是金虏铁骑,是人心丧乱、是风气大坏!仁义道德圣贤经义在豺狼眼里早已没了底线,他们可以为了保住自己权位富贵,毫无顾忌把江山社稷、百万黎民当作礼物拱手送给金人!” 李纲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墨汁飞溅,“可笑白时中、李邦彦之流整天把澶渊之盟挂在嘴边,妄想靠花钱买平安,他们懂什么! 澶渊之盟那是真宗皇帝在寇莱公(寇准)力主下亲临澶州督战,我军射杀了辽国大将萧挞凛挫了辽军锐气,双方旗鼓相当之下才缔结的和约!是打出来的盟约!不是摇尾乞求得来的! 如今我大宋从未与金人真正交锋过,连一场像样的防御战都没打过,哪里来的资格奢望什么平等盟约!” “那李邦彦不过是个商贾之子,他说的什么保富贵比保国家重要,这就是他们的真面目!整个朝廷内外多少所谓文人雅士沉溺于书画奇花异物,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丰亨豫大。 李邦彦、高俅等贼自称‘赏尽天下花,踢尽天下球’!他们怕什么?怕的是金人打破汴梁夺了他们穷奢极欲醉生梦死生活!为了保住这份奢靡,他们宁愿刮尽天下民脂民膏去喂饱金人胃口,也不愿拿起武器堂堂正正一战!” “伯纪!” 张氏再也忍不住,哭着打断他,“你说的都对!可你想过没有,今日朝廷早已不是真宗时朝廷了!你站出来做这个寇准会有好下场吗?你忘了寇准最后是怎样凄凉的结局吗?你忘了范公(范仲淹)几度浮沉吗?你忘了吕公晚景如何吗?李家百年清誉阖府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难道…难道你就不顾了?” 她的话是刀子戳破李纲慷慨激昂背后巨大风险——在大宋言兵就是罪。 李纲看着妻子泪流满面,胸腔里亦是翻江倒海。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妻子手,那手心里有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冰凉一片。 “为夫岂能不知?岂能不惧?寇公非是安然终老啊。” “但值此危局,汴梁城就缺一个寇准。一个能在君王动摇时叩马死谏,能在强敌压境时力挽狂澜的寇准!若人人都畏缩不前都只想着保全自身,不敢做这个出头的椽子,不敢担这份敢为天下先的风险。” 他望向窗外穿透风雪看到了城墙上摇曳烽火和汹涌的金戈铁马,声音里带着一种预见性悲凉,“那汴梁城百万生灵,便是第二座睢阳,甚至连睢阳都不如!那时我们李家这点清誉和性命又算得了什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拿起笔,在纸上重重写下“死战”两个字:“就算将来跟寇公一个下场,我也认了。总比眼睁睁看着金人进汴京看着百姓遭殃强。” 张氏看丈夫眼中那份近乎殉道者的光芒,心中最后一点劝说的力气也耗尽了。 她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这个少年时便敢骑马上城头巡视的人,这个视张巡、许远、寇准为榜样的男人。 巨大无力感和更深恐惧攫住了她,泪水汹涌而出,那是绝望的眼泪。 最终她只是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书房,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深沉的黑暗里,只留下那扇门在寒风中无助地晃动。 书房里只剩下李纲一人孤灯只影,望着妻子消失方向久久无言。 案头那碗姜茶的热气早已散尽。 外面风雪更大了。 那支饱蘸浓墨的笔再次重重地落在纸上,一行行字在昏黄灯光下带着千钧重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quanben.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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