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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天下瞩目(四)

此时的太原城下正上演一场血腥绞杀。 耿守忠提刀站在雪地里,看着手下的义胜军像潮水般涌向城墙,又像被礁石撞碎的浪花般坠落。 城头上滚木礌石呼啸而下,金汁泼在人身上,“滋滋”冒着白烟,惨叫声能刺穿人耳膜。 “大哥!不能再攻了!”满脸是血的小校扑过来,他的胳膊被箭射伤,“弟兄们快死光了!再上就是填命啊!” 耿守忠一脚把他踹开:“不攻?女真郎君就在后面盯着,退一步就是死!” 他指着城墙大骂,“张孝纯你个老东西!识相的就赶紧开门投降!非要拉着我们一起下地狱吗?”城头上没有回应,只有一支冷箭呼啸而来,擦着他的耳朵钉在后面的雪地里。 “张孝纯你个驴日的!缩在城里当王八羔子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单挑!” 耿守忠摸了摸耳朵,满手是血,火气顿时涌了上来:“都给我上!第一个爬上城墙赏钱千贯!”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死水,几个饿得眼冒金星的义胜军对视一眼,抱着云梯又冲了上去。 他们大多是燕云十六州的汉人以及一部分契丹奚人,在宋军里受够了克扣军饷的气,听说投靠大金能吃香喝辣,才跟着耿守忠反水。 可现在才明白,金人的吃香喝辣是让他们拿命换。 “依我看,不如挖地道!”豁了门牙的叫喊,“咱们从地道摸进去?” “挖地道?” 耿守忠当即给了他一个耳巴子,“你当太原城里都是傻子?王禀那老东西在城根埋了几十口大缸,你刚刨第一锹土人家就听见了!” “那怎么办,还要兄弟们去送死吗?”人群里有人嘀咕:“当初大哥说跟着大金走,女人随便玩,钱财随便花…”声音不大,却像冰锥扎进每人心里。 耿守忠的脸“腾”地红了,一拳砸在旁边的断矛上,矛尖的冰碴溅了满脸:“我当初怎么说的?我说宋人把咱们当蛮夷,动不动就辱骂!我说大金能让咱们当人!现在后悔了?想回去继续被那些文官指着鼻子骂‘虏人’?” “可金人也没把咱们当人啊!”壮实的汉子站起来,“昨儿个我瞧见女真人把咱们弟兄的尸体拖去喂狗!他们说‘汉儿的肉,狗都嫌柴’!” “你他娘的找死!”耿守忠拔刀就劈,被周围的人死死拉住。那汉子也不躲,梗着脖子喊:“砍啊!有种砍死我!反正早晚都是死在城下,不如让你给个痛快!” “大哥,要不咱跑吧?” 亲信凑到耿守忠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往夏国跑,那边说不定能有条活路。” 耿守忠苦笑一声,朝身后努了努嘴。 金军的监军帐就在三百步外,十几个金兵骑在马上,手里的弓拉得满满的,谁要是敢后退,立刻就会被射成刺猬。 “跑?战马都被金人收了,咱们这两条腿,能跑过他们的骑兵?” 金人为了预防义胜军再次倒戈叛乱,所以对他们监视很严,将战马盔甲等控制在手。 正说着,城头上泼下一大桶金汁,刚好浇在最前面的义胜军身上。那汉子惨叫着滚下云梯,浑身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掉,眼睛还圆睁着死死盯着城墙上。 耿守忠别过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是他从辽东带出来的兄弟,当年一起在雪地里杀过人,说好要一起在这个动**的天下乞活。 “烂羊头!这什么鸟世道!”有义胜军扔掉手里的刀,坐在雪地里大哭,“宋人不给活路,金人也不给活路!爷爷反了!” 这话一出,有十几个士兵跟着扔掉兵器,哭喊声此起彼伏。 耿守忠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捂住那汉子的嘴:“作死啊!你想让弟兄们都死吗?” 可已经晚了。 监军帐里的斜里听到动静,带着一队金兵策马而来,手里的弯刀闪着寒光:“耿猛安,你的人在吵什么?” 耿守忠连忙踹了那哭喊的汉子一脚,挤出笑脸:“没事没事,弟兄们杀敌心切,在给自己鼓劲呢!” 他转身冲义胜军大吼,“都给本猛安打起精神!再攻一次拿下城墙,每人赏个婆娘!” 斜里马鞭指着城墙:“我方才与都统说了,你要是能在大军赶到前拿下太原,就让你升万户。到时候别说婆娘,就是宋国帝姬也能赏你一个。” “告诉你的人,拿下太原每户赏一个宋人女子,再给十亩地,钱财无算。” 耿守忠连忙点头哈腰:“多谢将军提携!弟兄们听到没有?加把劲!”斜里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策马回营了。 耿守忠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都看见了?”他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退也是死,进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他捡起地上的刀,朝着城墙的方向大吼:“都给我上!谁他娘的敢退,老子先劈了他!” 义胜军们像被抽打的牲口,再一次涌向城墙。 他站在雪地里,身边是越来越少的弟兄,倒是想起在辽东时娘给他算过一卦,说他这辈子能封侯拜相。 可现在,他连让弟兄们活过明天都做不到。 雪越下越大掩盖了城下的血迹,却盖不住那刺鼻的血腥味。 耿守忠的眼睛红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恨张孝纯,还是在恨斜里,还是在恨当初那个劝弟兄们投降的自己。他只知道,必须往前冲,不然身后的女真监军就会把箭射进他的后背。 只有城头上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在诉说着这场战争的残酷。 残阳如血,耿守忠带着残部退回营寨。 “我日你祖宗张孝纯!” 断臂的士兵跪地哭骂,“早投降能死吗?非要拉老子垫背!”咒骂瘟疫蔓延,此刻用最恶毒的辽东土话诅咒着: “挨千刀的酸儒!爷们做鬼也要把你家小娘子卖进窑子!” “等破城那天,当要拿你全家心肝下酒!” 他们不敢骂女真人,昨日有个喝醉的家伙抱怨辱骂女真监军,天亮时就被发现钉在辕门上,浑身插满箭矢像个刺猬。 深夜,当最后一波义胜军被打退时,耿守忠坐在雪地里,清点着人数。 两千多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不到八百,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饼渣混着泪水咽下去又苦又涩。 营帐里弥漫着血腥和汗臭味。十几个将领围坐在油灯旁,灯芯噼啪爆响,映得他们脸上的伤疤忽明忽暗。 “大哥,今天又折了三百弟兄!”满脸刀疤的汉子把头盔砸在地上,“南门那段城墙下堆的尸体,都快够着垛口了!”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耿守忠抬眼望去,是他从辽东带出来的老兄弟赵五,昨天攻城时,赵五的亲弟弟被城头浇下的金汁烫得皮开肉绽,现在还在营外哀嚎。 “哭个屁!”耿守忠一脚踹翻矮几,“当初在辽阳府挨饿的时候,死的不比现在多,现在倒嫌死人多?” 帐内死一般寂静,瘦高个儿阴恻恻开口:“耿大哥,金人给的猛安官职就是用咱们兄弟的命换的吧?” 他指着帐外,“你听听..” 夜风送来此起彼伏的惨叫,那是伤兵营的方向,没有郎中没有草药,只有等死的义胜军儿郎。 “大哥,明天还攻吗?”亲信声带着颤抖。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太原城头那微弱的火光。 只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他还得逼着弟兄们冲上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因为他身后,是金人的屠刀;身前,是不投降的太原城。 这世道,早就没了退路。 ... 雪粒子刮过脸颊,阿鲁补紧了紧獭皮帽的系带,帽檐下露出青皮前额。 三百多名斥候在他身后列成松散的队形,马蹄踏过冰封的地面,像极了白山黑水猎场里追逐麋鹿时的动静。 “十人一队,间隔三里。” “左翼十队沿断云岭推进,右翼十队搜山梁,中路随我走官道。发现踪迹就放响箭,见大军立刻回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把消息塞回去!” 五十名女真儿郎齐声应和,声音震得枝头积雪簌簌下落。 他们是从猛安谋克中挑出的猎手,个个能在暴风雪里辨方向,能从马蹄印的深浅判断猎物的重量。 剩下的两百多人虽说是各族混杂,但也都是熟悉山地的老兵,手里的弓磨得发亮,箭囊里塞满了涂过油脂的箭矢,这是女真斥候的规矩,宁可多带箭也不能让弓弦冻裂。 队伍很快像折扇般散开,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轨迹。 阿鲁补望着最左侧那队消失在密林里的身影,想起在果勒敏珊延阿林(长白山)打猎时,阿玛就教过他:“散开的网才能捕到大鱼,但网眼得密,不然狐狸会从缝里溜掉。” 现在这三百人撒出去,方圆百里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他带着中路队沿着官道前行,眼睛像鹰隼般扫过路边的每一寸雪地。 奚族斥候蹲下身,用刀鞘拨开积雪,指着地上模糊的蹄印:“孛堇(长官),这是宋人战马的痕迹,掌纹比咱们的马浅。” 阿鲁补俯身细看,果然,女真与契丹战马常年在山地草原驰骋,蹄子磨得厚实,而这蹄印边缘光滑,显然是养在马厩里的宋马留下的。 他用刀在雪地上量了量:“一日前留下的,往北去了。” 行至午后,右翼传来一声响箭。阿鲁补策马奔过去,见十几个斥候正围着一片被翻动过的雪地。 拨开积雪,三具**的尸体露了出来,皮肤冻得青紫,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狰狞。 “是咱们的人!”女真斥候嘶吼着扑上去,阿鲁补拦住他。 他认得其中一人,是前几日随他出巡的家伙,那人的箭术在谋克里能排进前三,现在被剥得精光,连耳后的小辫都被人扯掉了。 “可恨!” 阿鲁补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南人竟敢如此羞辱勇士尸体!” 在女真的规矩里,死者的衣物要随葬,不然灵魂会在风雪里冻得发抖。 这群宋人连块遮羞布都不留,是在往整个女真部族脸上扇耳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追踪受伤的黑熊时那样,仔细观察四周。 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延伸到官道南侧的山林里,还有几处被踩扁的枯草,敌人是往北走了,而且有脚印,走得不快。 “他们在掩饰踪迹。” 阿鲁补舔了舔冻得开裂的嘴唇,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但雪下得不够厚,总会留下味道。” 他示意斥候们散开,像猎场围猎时那样呈扇形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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