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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初战金人(二)

“散开跑,” 三人刚分道,巷口冻土便被铁靴碾得咯吱作响。 六名金军如移动山岩撞入视野,一名络腮胡手握弯刀,那双狼眼死死咬住李骁披甲背影,根本不看四散奔逃村民,只当他们是路边石子。 李骁踹开一扇院门,朴刀紧握在甲胄包裹手中。 “哪里跑!” 络腮胡金兵铁靴踏入院中,四十斤铁甲下的身躯状如熊,弯刀带起腥风直劈面门。 铿锵脆响~ 初次交手,李骁被震得踉跄后退,甲片撞在石碾,喉头涌上腥甜在齿间泛开。 独眼金兵从另一侧翻墙而入,刀锋擦着甲胄划过,留下刺耳刮擦声。 李骁旋身挥刀,朴刀劈向对方腰侧却被铁甲弹开,他借力后退撞在谷草堆上,草屑簌簌落下沾满甲片缝隙。 “死吧!” 络腮胡怒吼如雷,提着刀步步紧逼。 李骁在谷草堆与农具间闪转腾挪,手中朴刀难破金兵厚重铁甲。 那络腮胡一口弯刀使得泼风也似,刀光如影随形,几次都贴着咽喉与心口掠过。 刀风激得他汗毛倒竖,格挡时震得虎口发麻,胸口阵阵发闷,好大蛮力! 正勉力周旋,忽听脑后风响。那独眼金兵抄起墙角铁锄,搂头便砸。 李骁听得风声已不及回身,只得奋力向前一扑。饶是如此,后背仍被锄头边缘扫中,“哐”的一声巨响如遭重锤。 他只整个人重重撞在土墙上,气血翻涌险些闭过气去。 危急关头,只听得院中一声暴喝,来了个粗壮汉子竟将整扇门板高举,如同擎着一面巨盾猛地合身撞将进来! 那汉子双臂筋肉虬结,脸憋得通红,“轰隆”一下便将正要扑上来的独眼金兵撞得人仰马翻。 门板成了最好屏障,弯刀砍在上面木屑纷飞,一时伤不到后面的人。 李骁得了这片刻喘息,强提一口气,朴刀疾刺络腮胡腋下甲胄衔接之处。 那金人着实了得,竟侧身避过。 独眼金兵咆哮再次扑上,武器带恶风直劈面门。李骁举刀硬架,两刀相绞,势大力沉。 那金兵臂力惊人压得李骁手臂剧颤,膝盖弯屈。 辽东深山老林里杀出来的生女真蛮人个个悍勇绝伦,气力远超常人,若非他们先前追杀村民已耗去不少体力,李骁恐怕早已落败。 “着!” 一声低喝,又来一人,他手中粪叉从斜刺里疾戳而出,不偏不倚,正正捅在独眼金兵咽喉甲片上,虽未刺穿,但溅了满脸污秽之物也让金兵动作一滞。 络腮胡怒吼连连,挥刀猛劈耿固。 那扛门板汉子再次发力,舞动门板硬生生替耿固挡下了致命连刀。 李骁趁此良机抽回朴刀脚下发力,连人带甲合身撞入络腮胡怀中。这一撞用上了全身力气,将那金人撞得踉跄后退。 “杀!” 耿固手中粪叉连连递出,专攻对方面门眼目等脆弱之处。那无名汉子则死死顶住络腮胡退路。 另一旁,独眼金兵大腿中刀,血流如注,行动不便。 李骁刀势越发凌厉,朴刀翻飞,终于寻得一个破绽,刀锋顺着对方武器下滑深深斫入其大腿甲缝。 金兵惨嚎一声,跌入谷草堆中。李骁岂容他喘息,飞身追上欲结果其性命。 不料这金兵凶性大发,垂死挣扎之下一时难以得手。 李骁心一横用刀身猛砸其头盔,那金兵手臂顿时软了下去,他抓住机会双臂贯足力气,朴刀向前猛送彻底贯穿甲胄缝隙。 络腮胡见同伴毙命,目眦欲裂,狂吼一声发力撞开耿固二人纠缠,便要夺路而逃。 李骁转身急追,挥刀便砍。 奈何天气严寒,加之剧斗良久,他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淋漓,这一刀竟有些乏力。 那无名汉子却红了眼,再次咆哮着扑上,抱着残破门板将络腮胡撞倒在地。 耿固赶上前来,粪叉高高举起狠狠砸下,闷响声中金兵身体剧烈抽搐,铁靴在地上蹬出痕迹,半晌终于不再动弹。 好险,三人互相配合艰难取胜。 李骁瘫坐在地,甲胄沉重得让他难以动弹,刀刃上血滴在冻土上。 那汉子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门板上刀痕触目惊心,耿固捂着流血胳膊粪叉扔在一旁,脸上溅满血污。 “还剩四个。” 望向院外,厮杀声仍在继续。 两具尸体手还保持着握刀姿势,甲胄下肌肉仍在贲张。 风裹着血腥味掠过,让人对金兵强悍认知再次上了一层楼。 “咳…咳咳…” 双手落血溅在雪地上融出暗红小洞。 李骁视野收窄,周围声响都变得遥远,那汉子靠在岩壁上喘气粗重声,耳鸣声越来越响,紧接着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倾斜。 倒下瞬间,他最后摸到的是冰凉,随即意识坠入无边黑暗。 ... 黑暗中传来哭声。 那哭声是一根细线从很远地方飘来缠绕在意识上,将人从无边黑暗中一点点拉回。 先是女人啜泣断断续续,夹杂着呼唤某个名字;接着是老人咳嗽要把肺都咳出来;最后是孩子啼哭尖锐而绝望。 他睁开眼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 灰蒙蒙天空压得很低,细碎雪花无声飘落。身上伤痛被冻麻了,只剩下骨头缝里寒意。 李骁眨了眨眼,自己躺在一辆独轮车上身下垫着干草随着车子颠簸,手上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李东家醒了。” 耿固那张脸出现在视野,那张平日里能说会道嘴干裂苍白,声音嘶哑。 “我们逃出来了?”李骁想撑起身子,连抬手力气都没有。 “逃是逃出来了,可后面...” 耿固回头望了一眼来时山路,那里已被飘雪覆盖看不出任何痕迹。 “刚上这山道,就听见山下马蹄声轰隆隆的,怕不是有两三百金兵杀来了。那铁蹄子震得山都在抖,石老大说再晚一步咱们这些人都得成肉泥。” 独轮车颠簸下,推车汉子低声咒骂,和他人一起将车子抬过沟壑。 这才看清人群行走在一条狭窄山脊上,一侧是陡峭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山谷。 队伍拖得很长,二十多个幸存者似一条伤痕累累长蛇在雪地里缓慢蠕动。 最前面是几个拿着柴刀汉子,中间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最后面是背着粮食的青年。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死灰,眼神空洞,那灵魂被昨夜屠杀带走。 “石家兄弟呢?” “在前面探路。” 耿固指了指,忽地有些悲伤:“那人...他扒下甲胄又杀了回去。等我们找到他时,已经...”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李骁闭上眼睛,他记得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突如其来的汉子靠在墙上,身上一道道狰狞伤口,血顺着门板上刀痕流到地上,都来不及问他姓甚名谁。 风大了卷雪花打在脸上,细小刀片切割脸庞。 高处一只金雕在铅灰色天空中盘旋,来回巡视,翅膀展开足有丈许宽,在灰云里时而隐现,盘旋姿态从容的可怕,锐利眼神一定盯上了山谷里移动的活物。 旋即金雕俯冲而下掠过对面山壁。 片刻后,它抓着只挣扎野兔腾空而起,兔血滴落,金雕带着猎物翱翔而去。 人群不禁打了个冷颤,自己不就像那被盯上的猎物吗?金兵是盘旋在高处的猎手,随时可能扑下给予致命一击。 “我们...要去哪里?” 队伍中老妇人发问,声音因寒冷饥饿而颤抖,怀里抱着用破布包裹的包袱,可能是她最后家当,也可能是某个亲人遗物。 没有人回答,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人群心头。 家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片焦土和亲人尸骸。 亲人就在眼前被金兵像砍瓜切菜屠杀,那血腥场面凄厉惨叫,至今还在耳边回**。 他们现在是无家可归的流民,是战争碾过后侥幸存活的残渣。 吃的?带着的那点干粮,省着嚼又能撑几天?这冰天雪地连草根树皮都找不到。方才那只被抓住的野兔,勾起了逃难者胃里原始饥饿感,那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前路?宋军在哪里,真能挡住如狼似虎金兵吗? 逃亡者们对老辈子常说的啥雁门险要啥固若金汤,全是白扯。 现在,他们就像被狼群撵着的羊,除了拼命往山里逃没别办法。可这大雪封山又能逃到几时?山洞里要吃没吃,要穿没穿的,冻死饿死怕是早晚事。 谁也不知道活路在哪儿,只是凭着本能往前走逃离身后屠杀场,走向一个渺茫未知地带。 独轮车又颠簸一下,路边枯死的虎榛子枝干扭曲,上面挂着干瘪红果在风中摇晃。 更远处一片白桦林伫立在雪中,树干上布满黑色树疤,恰如数双眼睛冷冷注视这支逃亡队伍。 想让他们永远留下滋养自身。 “前面有处避风崖洞。” 走在最前面老汉停下脚步,“先歇歇脚吧,孩子们快冻僵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加快脚步,只是默默向避难所移动,他们没有力气高兴了。 黑黝黝的洞口,看不清里面状况,人们不知道会不会有金兵追来,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看到太阳升起。 天空中金雕又出现了,它盘旋得更高,消失在云层里。 但人们知道它还会出现在那里,威胁还没有消失,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水流进嘴角,又苦又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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