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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肆虐屠杀

山风卷着血腥味飘上来时李骁的胃抽搐了。他死死抓住身边岩石,指甲抠进石缝里冻土。 山下那路已经变成了屠宰场,二十多名金军骑兵正在人群里来回冲杀,就像饿狼冲进了羊群肆意屠杀。 更远处,几个金兵在比赛。 他们追逐着四散奔逃百姓,看谁杀人更快。一个年轻人跑得快眼看要钻进树林,一支箭矢呼啸而至,从他后心射入前胸穿出。他扑倒在地手脚还在抽搐,另一个骑兵赶上来,马蹄重重踏在他的背上,传来令人牙酸骨裂声。 “哈哈哈~~” 金兵们狂笑用听不懂的语言互相吆喝。 他们甚至不急于杀死所有猎物,故意用马刀削去逃跑者耳朵,或是砍断脚筋,看着他们在血泊中爬行哀嚎。 一个孩子吓傻了,站在路中间大哭,喊着“娘”。 金兵策马缓缓靠近,觉得有趣便用刀背拍了拍孩子脸,猛然反手一刀,孩子哭声戛然而止,小身子倒下染红雪地。 金兵脸上洋溢的不是战场上肃杀,而是一种纯粹以杀戮为乐的残忍神情。 他们享受着这种支配生命的快感,享受着弱者哀嚎和绝望。求饶声哭喊声、兵刃切割肉体声…交织成一首血腥协奏曲。 “那是…那是王家庄人。” 耿固指着人群中一妇人,“穿蓝布袄的那个,上月还去她家吃过饭,怎么就...” 李全武一把按住他:“别出声!你去了也是找死。” 李骁看见老人手背上青筋暴起,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却平静得可怕。 “畜生…”石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李骁见过死人,在汴京街头见过被斩首的江洋大盗,在边关集市见过病死的牲口贩子。但眼前这种**裸虐杀还是让他浑身冰凉。 “天杀的畜生啊…”弟弟石猛泪水纵横,手中猎弓拉满又松开。 以他身手若是偷袭得当至少能干掉一个金兵,但那就意味着暴露位置,所有人都会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在所处位置还算隐蔽,但难保不会被金兵巡逻队发现。 十匹契丹马太显眼了,女真人对战马的气味非常敏感,毕竟他们干的就是为契丹人养马营生。 “走,去山洞。” “现在?”耿固一愣,“山下……” “再晚就来不及了,金狗杀够了百姓,听着动静就该进山搜了。” “得去报信,让后方城池赶紧加紧防御。” 石勇咬咬牙握紧手中朴刀:“李兄说得对,留着命才能报仇。” 一行人牵着马,悄无声息钻进更深山林,身后那哭喊声、笑声、马蹄声还在继续。 边走边念叨:“造孽啊…这是造孽啊。” 山风卷着雪花和血腥味掠过尸横遍野山路,远处又一阵号角声传来,这次比之前更近也更密集。 …… 山洞里火光忽明忽暗,映着五张凝重脸庞。 铁锅里热水将干饼浸泡得热乎,李骁把干饼掰成两半递给老人一半,自己没胃口吃,雁门关都丢了,看来金人明显是要大举进攻了。 耿固带着哭腔手里饼捏得稀烂:“你们说…忻州能守住吗?” 没人答话。 石勇蹲在火堆旁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划出沟壑歪歪扭扭倒像舆图上山川河流。 雁门关都破了,那可是连辽人打了几十年都没啃下的硬骨头,现在说忻州能守住,谁信? 老人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炸开:“古人说河东路是表里山河,外面是山里面是河,山河杂间,天生就是挡刀子的地方,可这刀子真捅进来了…” 李骁开口:“耿固,你说你走遍河东路,知道这河东路地形咋回事?” 耿固愣了愣,抹了把脸带着哭腔道:“咱这地方就像个大口袋,北边是口子南边扎着底。北边那圈山恒山、雁门山就像口袋那绳,雁门关就是那绳结,现在绳结断了。” “他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圈,“东西两边是高墙,东边是太行山陡得跟斧劈过,就几个口子能过人,井陉关、飞狐陉啥的,都是嗓子眼大的道; 西边是吕梁山,山高林密,黄河绕着山脚流,金狗想从那边绕得会飞才行。” “中间呢?” “中间是平川,” 石勇接过话头,他常年在汾河谷地赶马,熟得很。“从代州往南,滹沱河一路淌到忻州,再往南就是汾河,顺着河走马跑三天就能到太原。 那片谷地沃得很,麦子长得比别处高,可打起仗来…” 他往地上啐了口,“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草原骑兵最爱这种地。” “我当年在太原府当兵时,见过官府布防图。咱河东路防线就像干饼,一层叠一层。最外头是外三关,雁门、宁武、偏头,这是第一道牙; 雁门关里头是代州,代州往南是忻州,忻州再往南是石岭关,这三道是第二道牙;最后就是太原府,那是嘴里的舌头,没了它整个河东路就成了漏风嘴。” 耿固连忙点头:“对对,忻州往北有阳武寨、云内寨,都是石头砌的堡垒,寨子里有弓弩手,还有滚木礌石,当年辽人想过滹沱河,就在阳武寨被打回去过。” “还有楼板寨、徙合寨都在山道上,金狗就算过了雁门关,想过这些寨子也得掉层皮。” 弟弟石猛却没那么乐观:“可雁门关都破了…那些寨子兵能比雁门关守军厉害?”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洞里又安静下来。 李骁盯着简陋地图指着忻州位置:“耿固,你说忻州能挡住,凭啥?” “凭地形。” 耿固急道,“忻州北边是忻口,那地方两边是山,中间就一条道,金狗的骑兵再多,到了那儿也得排成一队过,要是在山上设埋伏往下扔石头射箭,金狗插翅也飞不过去。” 他又指着石岭关,“就算忻口守不住,石岭关也能挡,那关在忻州和太原中间,两边是悬崖,就一个窄窄的关口,关楼上架着床子弩能射穿三层甲,当年太宗皇帝打北汉,先攻石岭关攻了三个月都没攻下来。” 老人眉头皱得紧:“关隘再险也得有人守。方才那队溃兵看盔甲是禁军,连禁军都跑成恁样…” “那是他们没骨气!” 石勇不服道,“咱河东兵不一样,太原府驻泊军、汾州兵,哪个不是河东好男儿,还有那些乡兵都是山里长大的猎户,拉弓射箭比吃饭还熟练,金狗想过他们那关得用命填。” 话虽如此,可没人能真正松口气。 耿固想起自己太原城下的家,爹娘还在田里种地,妹妹刚学会纺线,要是金狗真杀到太原,那土墙木房根本挡不住。 他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可别破啊…石岭关可千万别破啊…”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自己都没了底气。 李骁结合一路的见闻,对河东(山西)地形有了大概的印象,以前看地图时就知道这是一大片山夹着几个谷地,什么太原、大同都是各自谷地中发展最好的城市,在古时都是以它们为堡垒防御北方草原游牧骑兵。 整个河东可谓一步一历史足迹,一脚一前朝故事。 把最后一块柴扔进火里,火光渐渐暗下去:“别想了,明天赶路时见了村子就喊,让他们往山里躲往关隘附近躲。关隘再险也得有人帮忙送粮送水,乡兵再多也得有百姓帮着探路。” 耿固抬头看他:“李东家,你是说咱们不光自己跑,还能帮人?” “不然呢?”李骁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总不能看着金狗把这‘表里山河’变成屠宰场。” 火堆彻底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炭火。 洞外的雪还在下,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洞口。 五人挤在一起取暖,心里都在念叨那些关隘名字,忻口、石岭关、太原城…现在成了所有人的希望。 他们不知道,此刻忻口已燃起烽火,石岭关守军正在连夜加固工事,太原城里的张孝纯召集将领,用手指着地图上的关隘,一字一句:“死守,哪怕剩一个人,也得守住。” 可这些,山洞里五人都不知道。 他们只能在黑暗中祈祷,祈祷那些关隘能像祖辈说的那样坚固,祈祷那些守军能比刚才的溃兵更有骨气,祈祷这表里山河真能挡住那饿狼似的金狗。 天快亮时,李骁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又见到了雁门关下的惨状,那些狂笑的金人、奔跑的百姓、断裂的尸体…他惊醒发现冷汗湿透了后背。 洞外风小了些。 “该走了。” 老人正在给马喂豆子,“天亮前赶到东侧山道,能多走些路。” 耿固揉了揉通红的眼睛:“走吧,去提醒大家伙…忻州一定能守住的,一定能。”。 五人牵着马,踩在厚厚积雪上留下一串深脚印。 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照亮了远处层层叠叠山峦,那是河东路脊梁沉默矗立等待即将到来的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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