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应该就是九重摘星楼倒数第二层，周围一点星光和烛光都没有，听小余他们说，这一层叫做停尸房，也就是说，平时根本没有人守卫在这里的。这个事实让云舒喜忧参半。喜的是没有守卫时时刻刻盯着，要逃脱也比较简单，只要等君归隐和宫以潇醒来就可以一试究竟了。忧的是，眼下君归隐和宫以潇身中剧毒，自己毫不懂医术，暂时没办法把他们救醒，哪怕救醒了，要逃出重重的关卡，恐怕是一件机会渺茫的事情。 何况，云舒大概估算了一下刚才小余走楼梯的步伐，九重摘星楼的倒数第二层，至少有上百级台阶，也就是说，单单是这一层楼，已经没那么容易突破，屋顶足足有三层楼高，只能用轻功上去了。 轻功他是没问题的，毕竟以前在悲喜楼练了多次，区区三层楼，不是不能飞上去，但带着两个爷们，就难说了。而且最麻烦的是，哪怕能触碰到楼梯，但他找不着门啊，飞到楼梯需要耗费精力，如果要飞到楼顶去找门，得耗费多少精力？他一个人恐怕支撑不了那么久。 当务之急，就是看看周围有什么能利用的东西？反正君归隐和宫以潇还没有醒来，他干脆一个人对着周围抹黑找起来。云舒摸来摸去，摸到了一个方方方正正，冰冰凉的东西。唉哟，云舒吓得手抖一抖，差点忘了，这里是停尸间，自己一个人在停尸间里摸来摸去，上下其手，万一棺材里的前辈们发威，告他打扰自己消息，气得从里面跳出来怎么办？！ 云舒越想越心惊胆战，想着原路返回，就呆在地面的小铁门上等着其他两人苏醒过来再做打算，谁知道，他刚才走得急了，居然忘记路，这里黑灯瞎火，一点光都没有，人的认知就会有所偏差，越走越远…… “歹势咯！我到底走到哪里去了啊。天灵灵地灵灵，各位前辈，千万别显灵。你们睡觉就好了，不用管小的，千万不要管小的……” 云舒嘴里念念有词，却根本摸不着方向，手哐当一下，撞到了一处棺材，脚卡咔嚓一下，踢到了一处棺材，他心里直打鼓，嘴里念着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忽然间，耳边闪过一丝冷飕飕的阴风，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从背后朝他袭来，直接把他掀翻过去。 那个突然窜出来的人，一屁股把云舒坐在身上，抓住云舒的小腿，不然他动弹。 云舒身手再好，也快不过埋伏在暗处的敌人，他原本没有任何胜算。但对死亡的极度恐惧，一下子拔高了他的反抗意识，云舒没法坐以待毙，立即从地上跃起，像条活泥鳅噌的一声翻转过来，和敌人面对面，“你他娘是谁？！” 在这种生死时刻，云舒紧张得声音都不像他自己。对方听到他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没想到云舒能反应这么快，一下子愣住了，动作迟缓了一下。 哼！去死吧！云舒恰到好处的抓出敌人怔住的瞬间，用脑袋往那人身上一撞，拱起的拳头全招呼到对方面门上。对方被他突如其来的几拳，打蒙了，像个草包似的，一下子都不经打，他躲闪了几下，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跳得离开云舒。 云舒没有他熟悉地形，不敢贸贸然就向前，只能虚张声势地吼道，“来啊，胆小鬼！姑奶奶怕你啊！别躲在暗处不敢出来啊！” 云舒错估了形式，他以为对方要么被他挑衅的话气出来，要么被他的气势碾压，谁知道，对方一听他声音，反而走了出来，而且是慢悠悠地踱步，“白痴！别打了！都是自己人？” “谁他娘跟你自己人，别乱认亲戚！你是——”云舒也跟着愣住了，“老七？卧槽，我没听错吧！” 回应他的是第七戌月不耐烦的声音“是我！” 还是熟悉的声音，还是熟悉的配方，“我擦啊，是你啊！”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嘘——” “嘘——” “小声点，找死啊！” “小声点，找死啊！” 云舒和第七戌月同时捂住对方的嘴巴，云舒喜不自禁，这下好了，真的是自己人，有了医生，君归隐和宫以潇有救了，也就是说，出去的概率更高了！云舒实在忍不住问，声音激动得颤抖，“快别废话，这里两病号等着你呢。不过，这儿太黑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戌月问，“他们在哪里？” “地面的小铁门旁边，躺着呢。” 戌月往身上搜了搜，居然找到一根火折子，“凑合着用吧，带我去看看。” 云舒大喜过望，好家伙，居然还带着秘密武器，于是，他把第七戌月带到昏倒二人组身边，“奇怪啊，他们没有搜你的身吗，居然让你带火折子，难道你还带着治病的银针？难道他们抓人也区别对待啊，你是长得比较帅还是比较Man，各方面明明都比我差啊，真不公平。” 第七戌月没有解释，他轻车熟路地捏开昏倒二人组双颊，手指往里探去，指尖摸过舌苔的轮廓，而后咬破自己的手指，按压着自己的血液，喂到两人嘴里，“他们中了无色无味的戮毒，三天内不会死，但三天后，必定毒发身亡，几乎没有任何解药，只有比它更毒的毒药，才能以毒攻毒。” “我明白了，你的血液，就可以以毒攻毒。”云舒满头大汗，这也太危险了吧！谁知道居然能在这里见到这个大毒物呢。“那我呢？” “你体内有我给的紫武丹，蜈蚣在你体内，会在发作之前，吞噬戮毒。” “哇，这么说来，您还是我的救命恩人了！谢谢啊，兄弟！恩情没齿难忘。” 第七戌月翻了翻白眼，“滚蛋吧，在毒王谷的账，还清了。咱们两不相欠。” “噗，你说还清就还清，我还乐得自在呢。” 说话期间，君归隐和宫以潇已经喝了第七戌月两个手指头的血了，嘴角一片红，还挺吓人的。过了一会儿，两人眉头皱了皱，胸口剧烈地起伏，躺在地上猛烈地咳嗽起来，仿佛再咳下去，薄薄的身体随时就会折断。 “老七，他们这样要不要紧，什么时候能好啊？” “快了。”第七戌月松了口气，看眼下的情形，自己的毒血，总算能起到一定的作用，“让他们休息一会儿，等把戮毒清理干净，他们自然能醒来。” 既然专业的都这么说了，云舒也把悬空的心踏踏实实地放在地上，他把火折子先扑灭，以免消耗太多氧气，而后盘腿坐在地上，问第七戌月，“说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沙海分别之后，我就尝试着去找顾悯心的线索，来到了曾经的慕容府邸。” 第七戌月说起慕容二字，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说谁知道他原名叫慕容戌月呢，也得亏他拥有一颗没心没肺的良好心态了。第七戌月说，顾悯心说过，自从慕容二公子接任家主以来，慕容家便多了一条新家规——每年每月初九亥时，举行宗主大会，全族人必须参加，并行向东方跪拜的仪式。 第七戌月总觉得，顾悯心的叙述中，少了一些东西，其实，以慕容烟的武功，他早在知道顾情的目的之前，就可以将顾情和顾悯心一家三口驱逐出去，免得给自己留下祸害。但他没有这么做，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顾情当时掌握了慕容烟的秘密。 至于秘密是什么——第七戌月回到被血洗的慕容府邸，发现了一个地下室，而在地下室中，发现了很多关于天圣教和阴阳鱼的东西。他们之所以在每年每月初九亥时，举行全族向东方跪拜的仪式，是因为东方，是天圣教的起源地。 “慕容烟，是天圣教的人？！”云舒心口一阵阵发凉，“青山派、银玥剑庄……这么说来，天圣教的势力，已经渗透到武林的每一个角落！难怪屠公公说，已经搜罗了几百名武功高手，他们能轻易得手，也是因为武林四大门派当中的两个，已经倒戈了！” 第七戌月答是的，我刚了解到，天圣教有四位主教，分别取名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第一位，青龙，是青山派的许多乾；第二位，白虎，是慕容世家的慕容烟；第三位，朱雀，是屠公公；第四位，玄武，则是伪装成银玥剑庄庄主宫鸣的弟弟宫飞。 被封锁在地下几百米的地方，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那种与世隔绝的恐怖，比云舒想象中更绝望，就像一个人被整个世界抛弃，还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睁着空洞的眼，和周围腐败的尸体们相对无言，岂是一个惨字了得。 云舒干巴巴地坐着，在地下牢的不好记忆一下子全部涌现出来，还好身边有个大活人，第七戌月虽然不苟言笑，但好歹是个人，云舒想起自己偷听到的对话，问第七戌月，“你知道他们说的大计划，到底是什么吗？我猜，会不会和咱们困在青山派时看见的壁画故事有所关联。当时壁画内容你还记不得吗？” 云舒眼里流露着闪光，天圣教的教宗故事，是从一枚诡异的阴阳鱼身上诞生。一个老头子拿着阴阳鱼、桃木剑和一把弓来到东方，他善于传经布道，施法救人，收获了一大批脑残粉。老头子把长生秘密传给脑残粉，而且传男不传女。 后来一个太监，把秘密偷走了，还把古稀村村民逮捕起来，虐待他们。从此之后，古稀村的后代就带着面具生活，他们还发明了很多祈求神灵的方式，包括祭献了大量牲畜，美貌如画的女人，甚至漂亮的童男童女，直到把老头子召唤出来。 云舒还记得，壁画的最后，是仙人在指导他们修建一座宏伟的宫殿。 如今想来，一切线索，都能够和现实的东西对应起来。比如遗世独立的村落，是古稀村。带着铁质面具的村民，是古稀村村民，祭奠的贡品，是童男童女，宏伟的宫殿，不就是九重摘星楼吗？ 很明显，天圣教的教主，是想效法那个糟老头子，为自己找到长生的秘诀！ 云舒感叹道，“要是当时能看到壁画的后面，就知道他们背后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呢？” 第七戌月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我能让你看到。” “吹吧你就，这种时候还开什么玩笑。能出的去就已经万幸。” “我没有开玩笑。”第七戌月把脚底下躺着呻吟的君归隐拽起来，“老君，起来点火，周围多得是你们惊吓的东西。” 君归隐维持着腰酸背疼腿抽筋的姿势站起来，打了个响指，一小撮火焰在他掌心跳脱出来，“我就知道你不肯让我偷懒。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云舒说得对，只要能解开壁画后面的故事，或许我们能找到出去的线索。” 宫以潇的毒也解了不少，云舒看他脸色好了很多，便把想着还是把宫鸣的秘密先藏在心底，“我记得，小余说过，这里一共有九重楼，最底下的是冰窖，他们搜集了很多武林高手的尸体，为了不让尸体腐烂，一定是放在低温的地方，也就是这里。” 第七戌月说起摘星楼的来历，摘星楼是皇帝为了祈祷风调雨顺建造的祭祀台，近两年，各地建起多处摘星楼。若将高楼当成零星棋子，用线条围起来，就是一枚巨大的、阴阳鱼。正如沙海里凤翎所说，摘星楼围成一个圆形，那是‘阴阳鱼’的外圈。阴为活水，即黄河之水，阳为山林，即秦岭雍州的树木，那是‘阴阳鱼’的两端。阴阳鱼的圆心，很有可能，就是贺亭。 而主教要行长生的典礼，极有可能选择的地点，就是在贺亭。而他们脚下，就是贺亭！ 第七戌月走在前面，忽然间，君归隐用手上的火焰照明了周围的一圈，是一些棺材，棺材摆放得很有秩序的排列，从大到小，很有组织性，极有可能像是一只军队的集体殉葬。真是悲惨壮烈啊，到底是有人把他们死后放在一起，还是他们自愿赴死的？ 第七戌月走到一台棺材面前，敲了敲棺材盖子。 “撬开？您可别啊！” 没等云舒阻止，第七戌月已经率先动手，他掀开的棺材里，放着一个男子，从骨架来看，相当精壮，因为低温保存，男子的尸体并没有完全腐烂，而是剩下骨头是完好的。 云舒一看，男子的骨头是黑色的，是中毒而亡，忽然间，宫以潇啊了一下，似乎发现了熟悉的人，“六根手指？长短脚？居然是李少卿？！他不是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从宫以潇惊讶的语气可以听出来，眼前的男人，极有可能是曾经在武林中赫赫有名的绝顶高手，本应该在十年前就去世了，尸体却保留了很长的时间。 云舒心有戚戚地问，“哎呀，也不一定是那位少侠啦。你们古代没有优生优育，多指症的人很多，也有可能不是那位武林高手。” 君归隐摇摇头，“是他，同时拥有六根手指长短脚的人，非常少。说起来，近些年被集体灭门的门派还真多，山西剑庄，刀客家族，可是被揪出来的凶手却没办法绳之于法，也是奇怪。而且尸身也总是找不全，难道全部都在这里？被天圣教的教主都集中起来，只为了三日后的长生典礼？” 君归隐说的很有道理，恰好中了其他三人的想法，她们开始往前走，云舒停在一台棺材面前，忽然间，觉得那些钉子眼熟。 宫以潇问，“怎么啦？” 云舒瞪大了眼，一副见鬼了的表情：“我认识他！” 君归隐停下脚步，也说，“我也认识他。这家伙叫侯晓晨，是天圣教教徒。” 云舒恍然大悟，“我记得了，当时你说，天圣教有个规矩，但凡入教三年，各地的教众必须为客死异乡的教友收尸超度，避免其在往后的三生三世，堕入地狱之道。侯晓辰死不安宁，属于恶煞，为了防止他起尸害人，棺材盖上必须用十八枚镇魂钉，以镇住他的三魂七魄，才能入土为安。当时我还在想，天圣教真人性化！现在看来，都是阴谋！他们到处收集武林高手的尸体，就是为了今日的长生典礼！” 君归隐无言地望着周围，“他还算是幸运的，毕竟不是作为工具被埋葬在这里，死了也有一个去处。可其他人，却不知道是死了之后还是未死之身就来到了这里。” 黑漆漆的楼顶，如深不见底的海面，让人看不到一丁点的希望。眼下和众多棺材聚在一起，云舒却没有任何一点恐惧，心里反而像是死了一样。哀莫大于心死，自己很快都要死了，变成一抔黄土和这里的难兄难弟们一起举杯庆祝了，还哪管得了害不害怕。 宫以潇同样心情沉重，但这个时候，他更现实一点，顾不得悲天悯人了，因为自己的小命还岌岌可危呢，“怎么样，先逃出去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