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惊闯毒王谷(32)
人间悲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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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悲喜客》
第48章 惊闯毒王谷(32)
其实不用戌月费心哄,为了挽回失而复得的情谊,顾悯心肯定选择和盘托出。但前提条件是,她此时此刻的身份,必须符合单纯善良的双胞胎姐姐。
少女目光哀婉,双手无力地垂落于腿侧,仿佛回到了渺远的过去。在她的描述中,眼前的一切,包括被风干的倒挂着的干尸、慕容歌化为僵尸的缘由,顾家姐妹精神分裂、古稀村的瘟疫、乃至于东清廷谭千语的失踪,竟然都和十五年前慕容世家被一夜灭门的惨案,息息相关!
十五年前,农历八月。
那日夜凉如水,月朗星稀,谁知临近凌晨时分,却莫名其妙地落了雨,将大门大户的金漆牌匾打得微微湿透,就连龙飞凤舞的「慕容府」三字,也被濡湿成更深的颜色。飘零的雨点汇聚在飞衔的屋檐,连成一线,溅湿了朱漆大门下的一小段阶梯。
顾怜心和顾悯心在童年时,曾经跟随着母亲,来到当年名震中原的慕容府做客。那是她们姐妹两第一次出毒王谷,对于树根老巢外的一切,充满了新鲜和好奇,慕容府华丽气派,地铺白玉砖,飞檐琉璃瓦,灯火通明,言笑晏晏,到处都是绫罗玉器,良驹宝马,岂是一个富可敌国能囊括的。
“怕是真正的皇家庭院,也不过如此吧。”事到如今,顾悯心仍然清楚地记得,一代江湖巨擘风华时期的盛况。
邀请母亲入府的,是一名叫慕容歌的江湖客,坦白来说,那男人长得朴实无华,脸圆鼻宽,纵使武功再高强,却无半点侠客气质,跟老实巴交的农民差不多,还蓄了一下巴络腮胡,更是让人来回记不住面相。
顾悯心只知道他是慕容家的首席大弟子,一手冰霜刀耍得出神入化,快得让江湖人目不暇接。
慕容歌为人老实厚道,外貌粗犷,却是铁汉柔情,不但对顾情嘘寒问暖、体贴入微,为她打点一切,更对她们姐妹两视若己出,哪怕当时顾悯心年少无知,也看得出来,慕容歌对自己的母亲痴心一片。
入府当晚,他特地带着顾情三人,去拜见慕容家主慕容烟,届时,慕容家正在开宗族大会,不便见人,便让她们一行人在偏厅等候。母亲和慕容歌在交谈,她们两小儿听不懂大人的话,觉得无聊至极,待了一会坐不住了,便偷偷跑到正厅去玩。
隐约听见隔壁房间有声响,她和姐姐身体小,猫腰躲在祠堂的窗外,没人发现,于是大着胆子,掀了窗户的一条缝往里看,只见祠堂内,慕容世家的一百多号人物,上至耄耋老翁下至五岁幼儿,统一穿着隆重的金圣长褂,腰间佩戴慕容家专属金刀,不朝着祖宗灵位鞠躬,反而神情肃然地朝着东方五体投地,倾身跪拜……
自从慕容二公子接任家主以来,慕容家便多了一条新家规——每年每月初九亥时,举行宗主大会,并行向东方跪拜的仪式。
为了看得更仔细,顾悯心捅破了窗纸,垫着脚,好奇地往里头张望,却发现祠堂里除了慕容家的人之外,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奇怪的男人!试想看,满屋子都是匍匐在地的人,只有他安然地端坐着,而且是背对着其他人坐着,便显得十分奇怪。
那个男人身披着墨绿色的围巾长袍,遮住半边脸,身体埋进角落的黑暗里,右手执着一根坠着动物头骨和青铜铃铛的法杖,严肃地看着慕容族人行礼,他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就像一个旁观的监督者,仔细地审视着仪式的全过程,不容出半点差错。
仪式结束之后,慕容烟走出来迎见客人,脸上早没了跪拜时诚惶诚恐的表情,反而风度翩翩,仪态万千,举手投足之间皆是大家风范。
慕容烟不愧是江湖人称玉面郎君,虽拥有风华无双的外貌,却平易近人,接人待物用的是世家礼仪,既温和,又得体,竟然令一贯不苟言笑的顾情满面飞霞,坐立不安!
自从顾悯心懂事以来,她便知道,父母亲属于包办婚姻,是外祖母用精神变态的土壤,和着眼泪和恨意浇灌出来的一株狰狞的果实。他们本是正常的兄妹,却被扭曲成畸形的夫妻,双方早愤怒不满,貌合神离,各玩各的,所以顾情会对慕容烟一见倾心,也是能理解的事。
顾悯心望着王座上的顾情,怅然地垂了垂眼眸,不晓得母亲望着东方那温柔如水的眼神,是否能穿越千里,飞越时空,落到心爱之人身上,“慕容烟对外有礼有节,招待母亲时,特地从仆人那里接过来茶盏,亲自端给母亲,不知为何,母亲当时精神恍惚,手一抖,茶盏碎了一地。二公子生怕客人烫伤,连忙将一方白丝巾递与母亲擦手,肌肤相亲的一瞬间,我亲眼看见,二公子冲娘莞尔轻笑,而娘双目含情,垂眸躲避……”
顾悯心从胸口呼出一口闷气,“世事难料,许是那无意中的惊鸿一瞥,才毁了慕容家风头无双的百年盛况……”
随后,顾悯心母女三人,在慕容家住了一个多月,得到慕容烟的盛情款待。很快,到了下月初五,有一回,顾悯心半夜内急,醒来却发现母亲不见踪影,三更时分,她摸黑走出房门,想去找茅房,却隐约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偏房的假山处传了出来。
母亲向来不爱山川景致,怎么会半夜三更不休息,出来逛假山?
顾悯心不得其解,生怕母亲责怪,悄悄躲在假山后面侧耳偷听。一开始,她以为只是顾情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如果慕容二公子答应休妻,与妻儿断绝关系,我顾情愿意既往不咎,高抬贵手,放过慕容家一马,从此金盆洗手,将毒王名讳让于顾武,与你快意江湖,隐居草野之间。”
随即,顾悯心听见二公子不慌不忙地冷笑道,“断绝联系之后,我妻儿的安危呢?”
顾情料不到,慕容家主如此不明事理,胸腔发出尖利的笑声,“世人皆知,毒王家族个个蛇蝎心肠,顾情本非善良之辈,自然只答应保你一个人。至于你的妻儿,她们是我的敌人,当然要下地狱,被恶鬼割去舌头,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也就是说,我妻儿非死不可了?”
“哼,我顾情想杀谁,便杀谁,在我面前,谁也甭想去阎王殿多讨几个时辰!”
二公子好整以暇地呷了口茶,将茶盏重重投资于地面,拂袖而去,“那您动手吧。看是顾夫人的毒术棋高一着,还是我慕容家的刀法更胜一筹!”
碍于慕容歌的面子,慕容烟并未直接撵走顾情,反而大方招待对方,只是越发不忌讳地在顾情面前,和结发夫人花式秀恩爱,甚至当着顾情的面,对妻子倍加呵护,像是为了故意侮辱她似的。
顾情是出了名的乖张怪僻,睚眦必报,何况当面被心爱之人挑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恼羞成怒,暗自发誓要亲手将慕容烟收归裙下,还要慕容家世世代代不得好死!
于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她悄悄将蓝旗蛛的蛛蛊植入慕容烟夫妇体内,威逼利诱慕容烟,如果不娶自己为妻,就立刻要了他们夫妻两的命。慕容烟将生死置之度外,顾情遇到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无计可施,不得不暗中加大蛊毒的剂量,折磨得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顾情得意洋洋地放话,愿意给慕容烟「改过自新的机会」,但二公子誓死不愿屈服,吩咐下人将顾悯心三人赶走后,便马不停蹄地带着妻子外出寻医,直到重阳节举办宗族大会,才打道回府。
“那一天,母亲将二公子和夫人锁在阁楼,声泪俱下地问他,是否愿意休妻,自己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当时阁楼火光肆意,灰烟滚滚,谁也没想到,在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二公子最先问的,仍然是妻儿的安危。可母亲天性善妒,怎么愿意放过二夫人?不久,阁楼便传来二公子爽朗的笑声,哪怕是临死之前,他所做的,都是对二夫人温柔地安抚,他们两人,到死都没有任何一点惧怕之意,两具尸体纠缠在一起,骨连着骨,肉连着肉,让人骇然一震……”
顾情推开门,见到两具骸骨缠绵悱恻的场面,顿时怒火滔天,杀气犹如阁楼的熊熊烈火,染遍整个慕容世家。
九月九日重阳节,慕容府祠堂内,一百多号人在慕容烟缺席的情况下,仍然自动自觉地朝着东方跪拜,按照家规闭眼祈祷,面色宁静祥和,而顾情趴在屋顶上,将蓝旗蛛即将孵化的毒卵,尽数啐进毒针内,用一招“天女散花针”,在短短的转瞬之间,将两百多条银针植入一百多号人的脑皮里,结束了一百零七条无辜的人命。
“原来如此……”
云舒等人听完,不由得心惊胆颤,脑壳发麻。慕容家惨案的根本来源,居然是一个最俗气的情字。蔚清风也免不了唏嘘感叹一番,他收集传闻轶事多年,看遍世间纷纷扰扰,很多惨案说到底,逃脱不了人性的七宗罪。
佛家七苦,莫过于七件事,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顾情在求而不得之后,大起杀心,灭了人家一口,不正说明「嫉妒」,是七宗罪中最丑陋的一面么?相反,慕容二公子不卑不亢,专一钟情,不愧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只可惜,时运不济,命犯太岁,被顾情这个老妖婆看上。
对戌月而言,十五年前那梦魇般的一幕,早成了脑海里的沉沙,哪怕重新掏出来晾干摆在面前,对他也没有任何影响。他从容地往老树树干一靠,说出了某个困扰了多年的疑问,“顾情为了杀害慕容一家,不惜大动干戈,却唯独放过了我和慕容歌,这是为何?”
“因为——”顾悯心注视着戌月的脸,深吸一口气,“你和慕容烟,长得像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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