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七戌月的梦魇
人间悲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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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悲喜客》
第39章 第七戌月的梦魇
小黑屋的空气浑浊潮湿,带着黏腻的尸臭味,粘连着上下眼皮,让人没法睁开眼睛。巨眼苍蝇闪着红瞳孔,啄食着地面的尸块,蜘蛛划动着带毛的八个触足,从孩子身上慢悠悠爬过,走马观花似的,只在第七戌月的视野中逗留了一瞬,又消溺在黑暗里。
这是第几日了,被困在小黑屋里?
疼痛二字已经不足言表,他三天三夜没有尝过半点水,浑身爬满大大小小的五行毒物,虫子们在裤裆里钻来钻去,哪里都痒,哪里都疼,一处比一处痒,一处比一处疼,他却无动于衷地趴在地上,早习惯了似的,连挠痒痒都不愿意抬手去挠,因为难受是常态,活死人是感觉不到难受的。
“师傅,让戌月出去吧……”充满血污的指甲刮着门,无力垂下。
少年原名叫慕容戌月,因为是阴历九月戌时生,右眼下方长有一颗月牙状的白色胎记,所以起了个应景的名儿。
他对儿时的记忆很稀薄,隐约记得做了一个红色的梦魇,梦醒的时候,双亲就去世了,两副尸体卧倒在祠堂里,皮肤透明,血管萎缩。大院里的其他亲人皆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闭眼朝着东方跪拜。戌月认得,那是是他们家族开宗族大会必须经历的仪式,偏偏那天他偷溜出去玩了,所以没有参加。
第二天,亲人们依然跪在祠堂里,久久没有出来,他害怕地推开祠堂的大门,想把自己的双亲拽起来,但爹娘的尸体被他一拽,竟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脸着地,咚咚地连续磕了好几下,仿佛在给东方走来的神仙行五体投地之礼。
戌月被眼前的阵仗被懵了,魂不附体,又害怕地躲回原来的衣柜里,随后,家里来了很多陌生人,他们围着亲人的尸体走来走去,交头接耳,脸上无一没有浮现出见了鬼的恐怖表情。戌月听见他们絮絮叨叨的感叹,说,慕容家彻底完了,被满门灭口了。
两天后,他被一个名叫长青踏炎的大叔,送去少林寺,剃发做了个小沙弥。戌月从小沉默寡言,此番变故之后,更是冷言冷语。在少林寺的日子虽无趣,但好歹平静安宁,得空便读读藏经阁里的书,日子也算是闲适自在。
直到有一天,一个打扮怪异的苗疆夫人将他半夜掳走,醒来之后,第七戌月平生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九重地狱、生不如死。
他不明白,慕容家和毒王谷到底有何深仇大恨,即使有,那也是宗主的事,他只是慕容家一个偏房分支的小孩,和宗主一年见不着几次面,血缘关系淡得八竿子打不着,为何顾情却揪着自己不放,连死,都不肯让他去死。
或许,是因为戌月和慕容烟长得颇为相像,其母曾经被人怀疑和二公子私通,才生下了他。
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毒线蟾蜍咕咕鼓着斑斓的肚皮,时不时吐出长满倒刺的舌头,伸进他耳朵里掏出小虫子吃。蜈蚣从锁骨穿了进去,从肚子眼钻出来。大头蚂蚁在头发里筑巢,蝎子啃咬他的脚趾缝……
少年孱弱的身体,俨然成了千疮百孔的蜂窝,任由各种毒物穿行。他瘦成一具皮包肉的骷髅,干瞪着两个凹陷的眼窝,瞳孔是扩散的,不知在看什么,眼睛却望着窗外一片漆黑的天空,他晕晕乎乎地想着,要不然,就死掉吧,不要挣扎了。毕竟死亡,是迄今为止最轻松的事了。
腐臭的水滴在地上,愣是凿出一个硬币大小的小洞来,滴水声持续不断,像是直接扎进耳膜里,滴哒、滴哒,滴哒,滴哒……
他猛地想起,在藏经阁看过的一本描写奇闻志怪的书,名曰《闻物传奇志》,书中记载了远古时候某种残暴的刑罚,名曰滴刑。由商纣王潜心发明,这位残暴的皇帝以虐人为乐,每日挖空心思,就想着如何出奇招,折磨自己看不惯的犯人,滴刑便是其中之一。
太监用两块烧制的特殊木板,固定住犯人的头部,在上方悬浮一个漏斗。漏斗蓄满清水,水滴以稳定的速度,持续不断地滴在犯人头上。犯人必须日夜佩戴,但可以重获自由,随处可去,甚至比以往过得更加安逸,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卸掉滴水的漏斗。
刚开始,犯人毫无自觉,并未感觉疼痛,以为获得了君主的赦免,不免为刑罚的减轻而沾沾自喜。但商纣王笑而不语,只曰,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日以继夜的滴刑一直持续着,一年之后,犯人开始掉头发,犯头疼,常常被水滴声吵得睡不着觉,久而久之,便出现了狂躁、心神无主、健忘、前言不搭后语的征兆,犯人隐隐觉得不妥,因为持续不断的滴刑,会把人逼到疯癫。
两年之后,犯人被水滴溅过的头皮,凹陷下去一小块,泡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隐约能看到粉红透明的头骨和脑组织。犯人疼得失去理智,到了最后,真的被折磨到疯癫的状态,他开始咆哮,彻夜痛哭,疯狂挠着自己身上的衣物,想尽办法将头顶的漏斗除掉。
商纣王对此却期待已久,为了见证奇迹的时刻,他将犯人关进了黑屋里,让其发疯,砸坏桌椅板凳,就是不能卸下漏斗,并命人时刻看守着。临死的那一刻,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滴水,将犯人的头皮打破,击穿了粉红的头骨。犯人的死状极其痛苦,临死之前,还在抠着黑屋的门,十指挠得满是鲜血。
就像现在的第七戌月,为了祈求顾情开恩,十指的指甲盖被掀翻,喊破了喉咙,铁门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抓痕,却依然逃离不开那循环漫长的梦魇。
滴滴、哒哒,滴滴,哒哒…
毒金蝉扇着薄薄的翅膀,停在他的眼睑上,啄了啄他的眼白,戌月一动不动,瘦骨如柴的身体蜷缩成团,肋骨根根可见,回光返照般,他能感受到体内涌现的一股一股濒死的快感,不由得笑出来声,脸部肌肉战栗不止,如鬼魅干枯空洞的喘息声。
顾情……顾武……
还有、顾悯心……
你们三个地狱来的恶煞,等我到了黄泉路上,一定拉你们下去!
小戌月的呼吸逐渐薄弱,阖上眼皮的一瞬间,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温暖的阳光倾洒下来,不知为何,原本趴在他身上的五行毒物,竟如见了天敌般疯狂逃窜,四散开来。
“戌月哥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姑娘躲在门后,身上穿着戌月做梦都会恐惧的苗族服侍,反光的银片灼烧着戌月的双眼,久违的银铃声,如针扎般,寸寸刺进戌月的耳膜。
顾悯心!
女孩确认没有人进来之后,偷偷把门关上,漂亮的丹凤眼蓄满了泪水,戌月看到那张虚伪的脸,睚眦尽裂,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顿时不知哪来的力气,咬碎了牙齿,扑过去一把掐住她的喉咙。女孩吓了一跳,却一动不动,握着戌月掐住自己的手腕,眼泪在红肿的眼眶里来回打着转儿,沾湿了少年不断战栗的手。
“戌月哥哥,是我,我是怜儿呀!”
听到怜儿二字,少年身体不由自主地一僵,他恍然了一瞬,艰难地撑开被毒针蛰得肿胀的眼,仔细打量着顾怜心的脸——女孩长着一张戌月深恶痛绝的脸,她和顾悯心极像,同是顾情顾武那对畜生的双生子,只不过,妹妹顾悯心尽得其爹娘的遗传,蛇蝎心肠,心狠手辣,多少进贡到毒王谷的幼童,被她生生折磨致死。
但顾怜心却相反,她的性情与同胞妹妹迥然不同,温顺善良,天真浪漫,作为毒王的女儿,她却天赋异禀,从小无法接触毒物,就连蝎王遇见她,也吓得逃之夭夭,是整个毒王谷的天敌。由于顾怜心与其一双残忍暴戾的爹妈极不相像,毒王独宠其妹妹,却把顾怜心看做眼中钉,从小便对她视而不见。
得亏畜生父母的爱理不理,顾悯心才能与戌月相识相知。
在终年温热的毒王谷里,有短暂的冬天,和随处爬行的虫蚁,还有小戌月苦苦熬过的春夏秋冬。入谷的四年里,戌月无依无靠,饱受折磨,没有得到半点温暖,只有顾怜心和他相依为命,两小无猜。
他们玩得很好,时常趁着顾情顾武不注意的时候,偷跑出去山涧戏水,逗毒王谷唯一一头狒狒,顾怜心偶尔会去雷公山脚下的苗疆集市,把冰糖葫芦买来,塞进袋子里,偷偷给戌月留着。看着戌月如偷腥的猫般吃得开心,她情不自禁地笑了,抱着自己小腿,将元宵节的繁华景象说给他听。
戌月生性淡薄,每次顾怜心怀着憧憬的时候,他总要浇一盆冷水,嘲笑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己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他说的是真话,只不过是在灭族之前。
即使如此,顾怜心仍然乐此不疲地跟他玩闹,她时常期待地望着星空说,很羡慕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哪怕不受父母亲宠爱,至少是无拘无束的。她不愿意和妹妹一样,被爹娘逼着,以杀人为生。她想悬壶济世,当个大夫,给穷人家孩子看病。
她还说,等戌月长大了,她就和他一同离开毒王谷,出去闯**江湖,劫富济贫,成为绝代双骄!善良天真的顾悯心,仿佛是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进入戌月内心的一抹朝阳。
正如现在,黑屋外明明是阳光明媚的正午,他却长久被困,早已日夜颠倒,浑噩未知。戌月满腹心酸。真想仰天长啸一番,将委屈苦楚哭喊出来,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费劲地眨了眨眼皮,干哑的喉咙滚了滚,挣扎出一个声音,“怜儿……”
“戌月哥哥,我在。”顾怜心单膝跪下,温暖的纤纤小手捧起戌月污秽不堪的脸,仔细地撩开他黏腻的长发,戌月虚弱地靠在她怀里,双手**着,腰背弓得像条垂死的虾,“我受不了了,让我死吧……”
一个十岁的少年,没日没夜忍受非人的折磨,连死的权利都被剥夺,显然到了崩溃的边缘。戌月泣不成声,他的声带被毒蟾蜍的倒钩咬破,只能发出残破的音节,嘶嘶作响,“让我死吧……”
顾怜心默默无言,把少年的脑袋抱住,抵在自己额头处,轻轻地安抚着他的背,“别怕,戌月哥哥,怜儿会救你的。”
如何救?你都自身难保,如何救我?
戌月绝望透顶,一心求死。顾悯心却冷静地擦掉他的眼泪,朝他露出个甜甜的笑,而后,缓缓解开外挂的纽扣,褪去紫色衣裳,露出光裸的肩头,她抓住戌月藏污纳垢的手,搭在自己干净的腰上,将少年的脑袋按向肩窝,“怜儿会救你的。”
日光微醺,为女孩披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顾怜心身上散发着好闻的体香,让人心驰神往,戌月只闻了一下,便浑身战栗,宛如中了蛊毒。
好甜的味道……
好饿,饿得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
戌月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女孩光滑如雪的肩头,再也忍不住,张开嘴,一口咬住那片薄弱的皮肤。
鲜血涌动,香甜可口,让人忍不住吃进肚子里去。
戌月贪婪地吸允着鲜血,忍不住用力地回抱她,感受着女孩的娇躯在怀里不止地战栗。
那一刻,他总算明白了,顾怜心说的救自己的方法——顾怜心的血,天生是解毒的绝佳药方,有了它,第七戌月便有了克服天底下任何毒物的利器!
“怜儿……”
戌月无意识地呢喃着,那一股股能让毒物逃之夭夭的鲜血,随着他的吮吸,慢慢汇入冻僵的身体内,捂热了五脏六腑,却在无意中,画下了十年后江湖第一毒医的传奇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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