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追问
闻人望:“审讯了,除了刺杀大长公主的那个刺客是来自晋王旧部,其他的两个都来自平阳一带某个马匪帮。”
这次上京城马匪案,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晋王,刑部正在抽丝剥茧地寻求证据,以期定罪,没想到始作俑者自己坐不住了。
平阳是晋王母妃清河夫人的老家,能和平阳扯上,不出意外。
由此可见,前些时日的马匪纵火案,极有可能是预谋已久的阴谋。
“赵德姬提供的线索,拉出他在上京城秘供阿芙蓉一事赵太后大怒,下令彻查;又牵涉马匪案,举步维艰,陈括狗急跳墙行刺,反倒暴露自己。”魏昭声音淡淡,“风浪越大鱼越贵,若他真的成事,倒真能够柳暗花明。”
“最可恶的是,他们竟然训练如此小的孩童做刺客。”闻人望现在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气得一拳锤在桌案上,“而且,杀一人给三两银子。”
魏昭挑眉。
人命,三两银子。
李鸾不禁感慨,在这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为了区区三两银子卖了自己的一生,就为了铤而走险,去杀一个素未谋面的大人物。
“恐怕就是为了避人耳目,特地选了小孩子做刺客。”
“大概不是。”魏昭哼笑一声,“方才禁卫军已经来汇报,这些人都在名单上。”
闻人望大为震惊。
“这次庆典是宗室主导的,所有上船的人都经过严格的检查与打点。连伺候的丫鬟都检查过,出了那么大的纰漏,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礼部早被逆党渗透,要么就是逆党已不想退路,只此一击。”
这次针对皇室,专挑核心人物。
“等船靠岸,你立刻去查办其他九艘船上的情况,尤其是皇上的那一艘,一刻也不能耽搁。”
魏昭面色肃穆,与闻人望无声无息地对望着。
闻人望恍悟。
逆党知道擒贼擒王的道理。
小皇帝年幼,说得难听点不过是赵家的傀儡,真正掌权的是赵太后。
若真的出现了通天的大乱,那么宗室、各大世家也要做好准备,最次,也要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闻人望心中佩服魏昭的运筹帷幄,他年纪不过大他五六岁,但政治敏锐性与前瞻性都超越这个年纪的人太多,闻人望想,这既得益于他年少就家族遭难,一人撑起门楣有关,也和他年少时出身于门阀大族,从小耳濡目染有关。
光是坐镇,指挥,临危不乱,就能让很多人信服。
热姜汤不需要太多功夫,闻人望已经得令离开,李鸾耐心等闻人望走远了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魏昭坐卧在床头,床边只安静燃着一盏烛火。
他敛目,靠着床头,左手撑着额头养神。
他坐姿仍然高大挺拔,笼罩在半明半昧之中,周身带着脱不去的倦意。
这个场景一下子和那日在西暖阁的景象重合了起来。
那日他在西暖阁喝酒,窗外电闪雷鸣,整个宽阔的大殿只有他一人躺着,狂风大作,身后玄幔翻飞,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孤独一人。
只不过这次改成了画舫的厢房里,这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李鸾以为魏昭睡着了,轻手轻脚正要放下姜汤出去,他掀开眼皮:
“过来。”
李鸾被他声音吓得一顿,转过身,“你没睡?”
魏昭微微侧过头,黑漆漆的瞳仁看着她:“冲上去挡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李鸾没反应过来,从鼻息之间“嗯”了一声。
这声嗯的无辜,令魏昭蹙眉,他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接过她放在小几上的碗,却没有动,用勺子搅着散热,重复了一遍:“冲上去救大长公主的时候,你心里怎么想的?”
因他目光过于深邃又带洞察,是他常有的穿透人心的眼神。
压迫感一下子又上来了。
李鸾挤出一点笑,这点笑很快又消失殆尽:“什么怎么想的。”
“抬起头看我。”他淡声吩咐。
李鸾迅速抬起头,又低下头,玩弄手指,“就救人心切。”
“救人心切?”他目露嘲讽,嗤笑出声,“那我换个问法。是真心救,还是假意救?”
李鸾被他逼迫得不耐,“当然是真心救,否则谁会拼命。”
魏昭缓缓摩挲小碗的边缘,他长指生得凌厉,指骨突出,是很有力量感的那种,“我问你的是,真心诚意救,还是别有用心救。你知道两者的区别。”
李鸾浑身僵住。
魏昭睨着她,帮她回答,“别有用心,对吗。”
他太熟悉她别有用心的模样,自以为掩盖得天衣无缝,实则目的性已经昭然若揭。
五年前两人分开,那个暴雨夜,他最后一次见她,那时候他挽留她,让她别走。
她说好,她撒谎说好。
白日里朝中已经传来消息,翰林院大学士李知明列五宗罪弹劾魏国公,正式和魏家切割。
他早知她退缩的心,不拆穿,冷眼看她说好。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别有用心的,目的性强的,来找他,满脸壮烈,孤注一掷,仿佛献祭一样。
“我想你要我。”她热烈地吻他,比从前哪一次都热烈,那晚上他们从榻上到屏风边,书房里到卧榻,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把她往死里弄,恨她说谎,又恨她此时还如此缠绵。
第二日她轻手轻脚地从**爬起来,最后走的时候说的是:
“魏郎,永别了。”
他出身世家大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欲攀附他的、欲落井下石的,那早上她道别时目露壮烈的神情,与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娘子的形象大相径庭,至今让他难以忘怀。
李鸾哽住,不知怎么回答他。
既想假装镇定反驳,又想直接坦白。
他目光总是这样洞悉,她觉得自己像晌午烈日下的影子一样,无所遁形。
“我别无选择。”良久,她别开脸。
魏昭冷嗤,“你别无选择?”他方才那点锐利的洞悉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像傍晚风雨欲来的云,压得人心里发闷,“你再讲一遍。”
李鸾抱起手臂,拒绝沟通,“殿下在这个场景下,也会同我一样选择。”
魏昭放下碗,靠在床头,目光懒淡,一寸一寸从上往下检视她的身体,那眼神,直白又灼热,似乎能透过她的衣衫,看到藏在里面白皙显瘦的手臂,没二两肉。
魏昭突然攥住她的手腕,神色不似肃穆,语气平淡,又莫名冷淡:
“你知道伤口多深吗?”
李鸾顿住。
夜色浓郁,当时李鸾整个人慌乱得呼吸都平稳不了,她其实没看清伤口有多深。
只能依稀分辨出他穿的是玄色公服,所有的血都氤氲在深色衣衫布料上,但她难以忘记那垂在他手臂下的那滩血。
血从手臂上蜿蜒流下,急促、迅速、殷红、刺目。
手下的血,是真的可以用“滩”来形容。
一念至此,李鸾喉头发紧,没有回答。
他语气平淡,似笑非笑地问她,“你知道刀有多长吗?”
李鸾屏住呼吸,头皮发麻。
他摩挲着她的手腕,“你知道刺客从年幼就开始受训,没日没夜只练习怎么杀人,他们的生活没有其他目标,唯一的目标就是这么一下吗。”
李鸾呼吸颤抖,垂下眸,平复自己。
“你知道那匕首多长吗?为了刺透冬日的衣服,匕首是特制的,硬度也加强了,长度和硬度能把一个成年男子插穿。”
他目光深邃冷峻,瞥了一眼她盈盈不及一握的小腰,语气不似恐吓,仿佛与她谈天说地。
李鸾腰部一僵,不自觉地坐直,被他握住的手腕细细地颤抖。
魏昭审视着她的表情:“这样一把匕首,你用你的胳膊去挡,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胳膊能不能承受?”他垂着眸,摩挲着她的手腕,“细得一折就断,我在**用力些你都受不了,怎么,想去承受那把刀?你想在船上截肢,还是做好了独臂的准备?”
李鸾彻底呼吸凝滞,一会被他直白的那句“在**用些力”弄得面红耳赤,一会儿又被被魏昭一连串几个问题问得步步紧逼,指尖发麻。
她冲动上前的时候,没有想太多。
如今冷静下来,那把匕首如此之长,以至于如果她真的迎了上去,砍到了她手臂上,搞不好真的就彻底断掉了。
可是冲动之所以为冲动,就是没有事先考虑那么充裕的后果,说上就上了。
“李鸾,你很聪明,但做事冲动,是个赌徒。”
魏昭冷静评价,“一腔孤勇,往往到头来尽成空。”
李鸾觉得他语带讽刺,又居高临下,说话相当难听,忍不住反驳道:“谁不是逼到尽头了才一腔孤勇?就像刚才的刺客,要不是被逼急了,谁又愿意为了三两银子去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