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义无反顾
刚要喝一口酒,突然有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从旁边冲撞过来,急匆匆往前跑。
心急火燎,差点没把她手上酒壶撞翻。
李鸾蹙眉,觉得奇怪。
闻人望走了过来,看她望的方向,“怎么了?”
李鸾看着孩子消失的方向,“那孩子实在眼生,认不出来,你认识吗?”
闻人望摇摇头,可他也是刚回上京,哪里认识什么人。
“可能是哪个官员的家眷,第一次上画舫,小孩子高兴。”
李鸾没有接话,百官比世家更为谨小慎微,在这种宗室、世家都会出席的重要场合,他们通常不会带家中孩童来的。
万一冲撞到了贵人,找谁说理去。
李鸾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一会儿,那孩子又出来了,这次变得乖巧谨慎,和刚才冒冒失失的样子大相径庭。他穿着一身全黑的玄色衣衫,新制的,勉强合身,但袖子大了一号,孩子的手收在了袖子里。
他全身上下都不是廉价货,可以用质地精良来形容。
唯独,衣衫大了一号。
他目光只盯着叶子牌那一桌人,其他都不在意。
李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是临江仙走水、三喜班被绑那几次经历让她有些惊弓之鸟了,她总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是哪里,于是向前走了两步,不近不远地跟着那个孩子。
外面放起了焰火,众人都被窗外的华彩四溢夺去目光,大长公主旁边就剩下三两个人的时候,那孩子走到她身边,向大长公主请安:“公主殿下万安。”
大长公主瞧了瞧他,不认识,花了片刻在心中搜寻他是朝中哪位勋贵的孩子,无果。
大长公主向来喜欢小辈,于是也没有拉下脸,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是哪家的孩子?”
“我来自蓟州。”那孩子看上去没见过什么世面,有些腼腆,“殿下不认得我。”
大长公主让木氏给她抓了两把糖果。
他伸手过去拿,势必要越过大长公主,就在这电石火花的一刹那,李鸾从小孩宽大的袖口之中窥到一抹阴寒锃亮的光,那是一枚匕首,反射出外面华彩四溢的烟火。
李鸾喉咙发紧,嘶声向厢房中大叫:
“有刺客!公主小心!”
陡然之间,那小孩将糖果一洒,刀柄顺势从袖中滑落,他另一只手握住,顺着力往前推,推的方向是大长公主的方向。
在这一瞬间,李鸾看清了那把刀的长度、深度。
非常森然。
那刀甚至比小孩的手臂都要长,他却用得很熟练,猛地向大长公主扎去!
李鸾大喊:“小心!”
李鸾奋力往厢房里面跑,耳边是轰隆隆的烟火声,她的声音被盖过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听到。
就在奔跑的短短几秒钟里。
李鸾想到了王四娘的话,那句“你攀附上大长公主,她却不信任你”像走马灯一样在她面前晃过,这句话如同回音一般迟迟不散。
她自知是事实,她一直试图从大长公主这处下手,可信任哪里是这么容易获取的。
可如果她救了她……
这不失为一个冒险却有用的方式。
在这须臾之间,李鸾想清楚了后果。
大长公主显然没想到有这一出,吓了一大跳,往后退,却踩中了王四娘的裙裾,她的裙裾太长,瞬间两个人一并摔倒在地上。
李鸾上去扶起大长公主,没拉起来。
那孩子目露狰狞,哪还有孩童天真,举起匕首,匕首森然,往下猛砍。
李鸾心想来不及了,电石火光的刹那间,她一手推开大长公主,右臂一抬,迎上了砍向大长公主的那拔刀。
嗤——
或许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预想到的剧烈疼痛却没有到来。
李鸾如踏空一般,心跳失序,睁开眼。
这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
现场乱成一锅粥,有人尖叫、有人吓哭、有人奔走,李鸾的呼吸和思绪陡然之间泯然于纷乱嘈杂之间,又好像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自己的呼吸,其他旁边的呼喊都淡去了。
外面的烟火还在绚烂地喷涌、四溢,不知疲倦,仿佛一片祥和人间。
她挡了路,被冲进来的护卫和太医撞开。
刺客已经被按在地上,脸都被按得变形了,还在放狠话:
“赵家偷了天下,不得好死!你们这群给赵家捧屎盆子的世家,你们也早晚要下地狱!”
地上一摊子血,红艳艳的,洒了一地,触目惊心。
一滩血旁边,匕首已经被打落,匕首不远处,侍卫和大夫层层叠叠围着一个人,李鸾有些讷然,很久才找到思绪,回身,把目光聚焦到人群中心的魏昭身上。
他身着玄色暗纹四爪蟒袍公服,衣饰华贵,右臂衣料被划开了一道极狭长、极深的口子。
伤口深不深,尚且不清楚,因为衣料也是深色的,和夜色融为一体。
李鸾欲往前看得清楚一点。
再往前,步伐一顿。
她呼吸一窒,透过外面忽明忽暗的光影,魏昭右臂垂落的地上,聚集了一滩血,上面往下的血还在蜿蜒、滴落,从他修长的指尖垂坠、急促、迅速、触目惊心。
在这样重要的场合里,每艘船都会配备医护,太医和医女将他围住,一边替他止血,一边撕开他的衣服检查伤口,还要指导他握紧拳头、曲臂止血。
李鸾在这个纷乱的氛围里像个外人。
她心跳极快,快得几乎跳出喉咙口。
摄政王受了伤,这是反了天的大事,此时他坐的地方,里三层、外三层都站满了人,刺客的咒骂声、女眷们的哭闹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李鸾就这么站着,像跟所有一切隔出一个结界。
大长公主缓了过来,走到魏昭那边问太医:怎么样?”
老太医脸皱成苦瓜脸:“伤口太深了,止不住血,得立刻到陆地上找个医馆处理。”
大长公主立刻拍板:“就近停船。”
闻人望带着几名护卫从外面进来,此时神色相当肃穆:“殿下,恐怕外面危险。其他画舫也遭到了劫持,现在靠船,等于直接落入逆党手里。”
这下不仅是众位女眷,就连大长公主都沉下脸。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鸾不由自主往外看,原来其他的船也乱成一锅粥,只是因为烟火声音震耳欲聋,这才盖过了尖叫与哭喊。
“不能再往既定目的去了,”闻人望说,“得改道。”
这显然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谋反案,趁着朝贡节作祟,目标是宗室的人物,恐怕早就在京河下游设置好了埋伏,这趟船本身要去燕山行宫,北齐、和国的大使都在那边等待夜宴,这下好了,如果往既定方向去,十有八九直接落入未知敌人的圈套。
木氏、王四娘等抱作一团,六神无主:“那这可怎么办?”
“沿着京河水流而下,到三叉戟分界处,改往北走。”魏昭此时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却穿透重重人墙,从里面掷地有声地传出来,他惜字如金,“和前面第一艘船分开。”
他目光和大长公主在空中相遇,两人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魏昭此举的原因。
如果目标是宗室,那么第一艘船也是重要目标之一。
大长公主点头,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她点点头,“北边方向河流分支多,隐蔽,最近的周县码头是罗氏医馆的驻扎处。”
罗氏医馆名满天下,背后的东家是大世家魏氏。
此时谁也不能信,只能信自家的。
大长公主知道魏昭的道理,既然摄政王都开口拍了板,大长公主也附议,立刻就有人拿了吩咐去办了。
李鸾隔着重重人潮,看到魏昭蹙着眉,被太医和医女簇拥着,往三楼方向去休息。
他个子高,远远的,李鸾能看到他神色肃穆,面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