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画舫
和魏玹那次别过之后,李鸾再没见过魏昭。
朝中事务繁杂,礼部在为朝贡节做准备,蓟州大坝修葺在即,三省六部齐齐忙得很晚下值,据说西暖阁夙兴夜寐通宵达旦,内阁里好几位老家伙扛不住,告了假。
元月十五,北齐的使臣都来齐了。
南邺北齐划江而治,五十年前是一家,如今一南一北,国力可谓不相上下。
为了显示国力昌盛,营造国泰民安的景象,朝中派京畿卫强力镇压城内马匪案,城外流民也被镇压分流到蓟州一带,接着十艘新的重工画舫悍然下水,在城中举办十天十夜的花灯节。
最后一日,小皇帝也要下船,百官和世家们都在城郊三娘湾码头捧场。
李鸾学乖了,一路紧跟着大长公主,随着她左右不离,就算晋王再打主意,也会有所忌惮。
皇帝迟迟不来,众位百官都在风中等。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四娘凑过来,走到李鸾身边停了下来。
今日王四娘身着绯红大裙摆,在一众女郎们之间算得上是出挑的盛装,而旁边李鸾肤白若雪,装束是极简单古朴的那种风格,却有光华四溢之感。
李鸾烦她,想走,被王四娘拉住。
“在等谁?”
李鸾挑眉,不明所以,“什么?”
王四娘面色带着暧昧,“你一直在张望,在等谁呢,李娘子。”
“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在场的,谁不是在等陛下。”李鸾说,“您有何贵干?”
王四娘慢条斯理地玩弄手上大红蔻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曾听说过一个有意思的故事和李娘子分享,据说十年前,工部尚书家的刘大姑娘,被人拐子拐到了城郊里的窑子,当时刘家人找了很久才找到呢,听说找到的时候人都不成样子了,后来就疯了。”
李鸾面色大变,手指掐着白玉栏杆,力持镇定。
片刻之内,李鸾强行冷静下来,王四娘找她说这番话,是为了告诉她,她身份已经暴露,还是想告诉她,她已经知道她被带到三喜班的事,还是仅仅为了逞口舌之快?
迷雾散尽之前,明哲保身才是良策。
于是李鸾故作不解,“我听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妹妹吗?”
王四娘在她耳边轻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天去了哪里,什么凑热闹去乐游巷,什么贪玩,骗傻子呢,你被那几个臭男人又搂又抱了吧,失身不失身就不知道了,反正你无所谓,本来就是个破烂货。”
李鸾反手就要给王四娘一个耳光,没想到被她旁边的丫鬟架住了手。
“李娘子,小心摔倒。”丫鬟警告道。
王四娘阴沉着脸,“你从前就没资格打我,现在竟敢打我?”
李鸾盯着她肥腻的脸,不由得沉下声音来,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我听不懂你的话。”
李鸾瞧着她满脸小人得志、算计上头的模样,倒尽胃口。
看来她背地里调查过她,王四娘与她曾经这样熟悉,自然很容易就认出了她。
王四娘冷笑:“你好大的胆子,一个破落户,还想着东山再起,攀上大长公主就以为自己可以鸡犬升天了,门都没有,你自以为天衣无缝?早晚要死无葬身之地。”
李鸾扯出一丝笑,“天衣无缝不敢说,但你没有证据,你也不敢大肆宣扬。”
“别虚张声势,我调查过你现在的处境。”
王四娘顿了顿,特地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她表情没有任何异样,甚至没有波动,“攀附上大长公主,她不够信任你,勾搭上你的旧情郎,人家现在只把你当做个玩意……你以为你在他们心中有多少份量,值得他们对上乔家。”
王四娘这话说得是不确定的,但是她故作字字句句都很笃定的模样。
李鸾捕捉到了她的试探。
李鸾故作镇定,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发簪,反问,“你又怎知他不肯为我出头?不肯帮我?我们……”
这个他是哪个她。
这个我们之后是什么。
她故意说得留白,故意说得欲语还休。
王四娘憋着火,瞧不上她这幅暧昧模样,当即打断:“我们什么我们,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是不是做梦做到傻了,你不知道摄政王已经成亲多年了吗?看得上你这残花败柳?”
李鸾面不改色:“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忘了,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确实跟你没关系。”王四娘笑说,“你甚至现在连个身份都没有,就是个工具,一个玩意,摄政王玩完就扔了,看都不会看一眼。”
得益于这些年在宫里的历练,李鸾觉得这些话在她耳里都有些不痛不痒。
听习惯了。
再加上之前做好了心里建设,她甚至能够故作镇定反问王四娘:“你若不满他成婚却未纳你,大可以去对呛乔家嫡女,让她分出一部分夫君给你,看看乔家女同意不同意。你在这里同我争辩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结局?”
王四娘被她说得一愣。
李鸾继续幽幽地说,“哦,是因为乔家势大,你不敢惹,只敢惹我这种落魄失权、无背景、无身份的人。你觉得我这种人都曾与他有旧,而你是王家嫡女,现在是泼天的富贵和权势,怎么就不可以分一杯羹了?说到底,你就是自尊心作祟罢了。”
王四娘当即跳脚:“你说什么鬼话!”
“我说你是懦夫,有错吗?”李鸾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王家权势根深蒂固,可面对乔家还是怯场,你还想着去做个侧妃,你也不看看乔家是不是省油的灯。”
王四娘被她气得不轻,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想起来她是来挑衅她的。
可现在李鸾比以前更加淡定了,甚至故作镇定朝她笑,可恨极了。
她顿了顿,想看她笑话:“李大学士家千金小姐,如今沦落到这番模样,真令人唏嘘啊。”
李鸾沉默,不看她。
王四娘玩弄着手上的蔻丹,哼声笑,“听说你命中克夫,我原还以为是个传言,直到后来你害得人家魏家郎君远走上京四年。如今娶了乔女,魏国公府才重振门楣了。”
李鸾手握拳,只当听不到,“说完了吗?”
“你当年追着摄政王满街跑,人家不搭理你,后来魏国公府身陷囹圄,你又不追慕了,啧啧啧,好一出狡兔死、走狗烹。没想到人家现在风光无限吧——”
“我爱追慕谁就追慕谁,不想追就不追。”李鸾手指在袖间捏得发白,故作镇定,“和你半文钱关系没有。”
“是不关我的事,”王四娘指着船列里最后一艘画舫,那是第十一艘,质地精良,全船由榫卯结构做成,未使用一颗钉子,“瞧见那最后的画舫了吗?这艘画舫甚至早于皇上的画舫下水,起名‘烟雨号’,以乔静姝在江左所住烟雨兰汀为名。你猜猜是谁送的?”
李鸾喉咙发涩,心一下沉了下去。
她表面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不以为意地说,“摄政王呗,这天下还有哪个男子敢堂而皇之给摄政王妃送礼,不要命了。”
王四娘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瞅着她。
“据说这艘画舫的花费比之整座山庄都值钱。”
李鸾嗯了一声,面色如常,“那应该费不少钱。”
她笑着说,“你也想要?要么想着让你爹给你买,要么你就绞尽脑汁想办法加入摄政王府,看看乔静姝玩腻了,是不是送你也玩几天。”
王四娘感觉自己重拳出击,打到了棉花上,李鸾一副毫无在意的模样,让她整个人陷入燥郁。
等王四娘悻悻走开了,李鸾才跟海棠要了一杯饮子,她嗓子干涩得不行,大口喝下,皱眉,“好酸,这是什么味?”
海棠:“热的酸梅汤,润喉。”
李鸾摆摆手,拿开了:“我不喜欢喝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