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藏着掖着
魏昭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感受到久安若有似无飘过来的目光,魏昭有些不耐,掀开眼皮,声音不悦,“你看什么?”
久安像见了鬼一样,吓了一跳,殿下闭上眼都能知道别人偷看不成。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就没出过门。”
他哼声,“安生些最好。”
目光垂落,魏昭看到那日从她头上收缴的、被他扔在桌案上的发钗,突然一张似蹙非蹙的美人脸映入脑海里。
魏昭拧眉。
明明生得娇俏可人,唇也柔软,是见美人者如沐春风的典型。
可犟起来,拗起来,那眼神里立刻透着冰冷疏离,刹那间春风变冰泉,嘴里更是没一句能听的话。
“出宫吧,去姑母家接魏玹。”
魏昭有个从北齐回来的姑母,早些年她嫁给北齐勋贵,封了北齐诰命夫人,后来丈夫打仗去世,她待了北齐不久,魏家就失了势,嫡系几乎全灭。
风波过后,她返回南邺落叶归根,如今独居于上京城。
因有北齐的诰命,远离南邺朝争,在南邺地位尊崇又低调。
魏昭来到城西魏宅,门口已经有人提前通知魏玹出来,可谁知姑母魏氏也一并送小家伙出来了,魏昭撩开帘子,只见雍容华贵的妇人整牵着魏玹,一高一矮站在门口。
魏昭无奈,只能下马车。
魏氏如今已经将近六十,但因保养得好,气质雍容华贵,比之朝中有些鸡犬升天的新贵妇都要有仪态。
魏玹沉浸在要离开姑太太家的不舍之中,他不想回府,可是他想爹爹呢,两种纠结的心情混杂在一起,让他的小脸一下子高兴一下子低沉,相当丰富多彩。
他上前,一把抱住魏昭的膝盖:“我的好爹爹,我想死你啦!”
魏氏远远打量着他,眯了眯眼睛。
“和姑太太说再见,我们改日再拜访。”魏昭说。
魏玹回过头,伸出小手,向姑太太挥了挥手,依依不舍地说再见,眼睛里带着泪花。
魏氏看着心软心疼,俯下身,贴了贴他柔软的白脸,温柔地吩咐,“玄玄,你先上马车,我与你爹爹有话要说。”
魏玹噔噔噔走到马车前,久安将他一抱,一整个提上马车。
这位姑母是从小抱过他的,魏昭在她面前都不敢造次,笑着作揖,“姑母又要教训我了。”
不称本王,称我,可见亲近。
魏氏对他很是不满,抱起双臂,不悦地指责,“你多久没看到你儿子了?一天到晚不是在宫里就是在乔家,他给我说他已经十天半月没看到你了。”
魏玹坐在马车上,笑嘻嘻地看着这场面,撑着脸。
魏昭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魏玹立刻缩进去。
等魏玹不见了,他才收了表情,“朝中事情多,乔家、赵家各个不是省油的灯,还有个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晋王,见天连轴转。”
这话魏氏听得耳朵起茧,但是也不忍心怪他。
他身上背负太多太多,无人知,只有她知晓一二。
虽然如此,魏氏还是没好语气:“路慢慢走,饭一口口吃,可你儿子长大了就真的长大了,你要多抽出时间陪陪他。”
魏昭嗯了一声,相当受教的表情。
见旁边无人,魏氏擦了擦眼角的泪,长叹,“这些年我跟你说的,你一句话也不听。魏家现在就剩你一个独苗苗了,虽说你有玄玄,可你未来路还很长。你这位置,说得难听点,喝茶都要小心被人给你下毒,为什么非得要走这样的路呢。”
古今天下,摄政王有几个能善终的。
皇权倾轧,刀光剑影。
登高跌重,生死有时候就在行差踏错的一瞬之间。
“乔家、赵家、陈家,如今南邺门阀林立,哪个是省油的灯。你这辈子还很长,花费一生,和这些牛鬼蛇神、魑魅魍魉纠缠算什么?魏家的悲剧不是你的问题,情况太复杂了。”
这些话魏昭看上去也听了不少,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惹得魏氏忍不住下猛药:“魏家现在就我能说你几句,你不管不顾不怕生死,我管不了你,可我百年之后下黄泉,可怎么和你父母交代?他们其实最希望的就是你平平安安,娶你想娶的人,过顺遂的一生。”
魏昭面色一沉。
“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魏氏一看猛药下过了,连忙拉了回来,转移话题,“玄玄说她认识一个美人姨姨,是怎么回事?”
魏昭觉得额头突突直跳,“您想问什么?”
“听说她年轻貌美,玄玄很亲近她,说三句就要夸她三句。”
魏昭淡声问,“夸什么了?”
“夸她温柔体贴,温声细语的说话也好听,夸她好看到你频频看她。”
魏昭:“……”
“小门小户的,使劲心思要亲近玄玄,可见动机不纯,也不是什么善茬。”
魏氏出身高贵,嫁过去北齐也是半生顺遂,见过了太多借腹上位、借子上位的事实,怕魏玹和她走得太近,被带坏教坏,魏昭又忙于朝事,没空管。
魏昭听他姑母猜测已经偏离到天边去了,实在不知从哪里开始解释好。
“她不是那样的。”
魏昭顿了片刻,回答的是那句“动机不纯、不是善茬”。
魏氏就等着他这句话呢,引导道,“那是怎样?你说说。”
魏昭不想多谈,看了看头顶,“要落雨了,您快些进去吧,一会儿该起风了,您这把年纪了,要注意身体。”
魏氏立刻敏锐察觉他不想说的心思,不留情面地拆穿他:“你在说什么鬼话,月光都出来了,哪里是要下雨的天气。”
回避几乎等于心里有鬼。
魏昭啧了一声:“月光太刺眼,您快回去。”
平日里魏昭位高权重,和下属自然不苟言笑,做事也端着带架子,极少耍浑。
可魏氏可没忘,他年少时就是混不吝的。
在她眼里,如今他越耍浑,越要掩盖,事情越真。
魏氏冷笑着道,“真是有意思,难得看到你这样,敷衍我都不想找借口了!到底是什么人,遮遮掩掩,避而不谈,我真是操碎了心!”
话说时,眼睛一直盯着魏昭表情。
魏昭:“不是什么人,您可别瞎操心了。”
魏氏冷哼,“总不能是你之前议亲的那个李家女郎。”她拍拍胸口,让自己不要吓自己,“不过她早就进宫去了,现在老皇帝禅位,等于这进宫不作数了,也不是不可能。”
魏昭突然不出声了,似乎还认真地听进去了她这句话。
魏氏当即吓得不行,不想再问,只想着自己还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算了。
她捂了捂心口,“我老了,身体不好,要休息了。”
她边说边回身走进了魏宅,魏昭目送她进门,上了马车。
魏玹原本趴在门板边偷听,一看到魏昭进来了措手不及,见状立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冲他爹爹傻笑。
魏昭再次按太阳穴:“笑什么笑。”
魏玹乐得眼睛弯弯,“在姑太太家开心呀,看到你更开心。”
魏昭吩咐久安可以回王府了,又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牛乳,“这段时间,如果让你一直待在姑太太家里,你愿意吗?”
魏玹接过牛乳,渴得牛饮一大口,看来是刚才玩疯了。
他好不容易咽下去,天真的小脸抬起头望向魏昭:“当然愿意呀,我会挑一个大房间,能把我们都容下来的。”
魏昭纠正道:“不是我,是你自己在姑太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