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爱你淤泥满身
几乎是瞬间,魏昭就停了下来,似乎知道她要做什么。
他回身,面容晦暗不明,语气沉沉:“李鸾,你要干什么。”
李鸾垂着头,恍惚地站起来,摇摇头,又点点头,分不清是空虚还是恐惧,分不清是有魏昭在和他要离开带来的安全感不同的对比,她只知道他一走,这里的恐惧就会像古井里的黑暗一样吞没她。
魏昭长指攫住她的下颌,“说出来,别逃避。”
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欲望,她心里只有一个渴求。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简单。
而他说,说出来,别逃避,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思维混沌,被他逼到极致,大脑有一根弦,崩了太久,崩了四年,瞬间绷断。
只有一句话从嘴中倾泻出来:“别走好吗,我需要你……”
“我特别害怕,从、从跳江开始我就怕。宫里、我之前在宫里过得不太好,现在偶尔会有黑暗恐惧。”她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也不管说了多少,“最近好多了,但是、但是还是会偶尔犯病。”
她额头抵住他的肩膀,瑟缩地抖了一下,只觉得一股酸涩从鼻腔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蜷起肩膀,咬紧牙关,眼泪真的不受控制了,从紧闭的眼里涌出。
魏昭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她的十分不对劲。
大概是因为人在恸哭的时候,很难止住身体的颤抖。
“李鸾。”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李鸾不转身,魏昭手上用了点力,将她扳过身,李鸾对抗着他,将头抵住他的胸膛,让他窥视不到她的表情,只有从鼻尖溢出的一丝呜咽。
破风而出。
魏昭弯腰将她整个抱起,放到床沿边,她坐上去就要转身扭头,魏昭却不让,将她环抱住,她只能倚靠着,侧着脸贴在他小腹上。
这是一个相当温情的姿势。
相比于两个人重逢后针锋相对、暧昧涌动,这算是一个完全不带任何欲望、只存在温情的瞬间。
李鸾抿唇,尝到咸涩眼泪的滋味,才知道自己一直流着泪,调转话锋,没头没尾地说,“我没哭,就是眼睛有点痛。”
“我知道。”
“为什么?”
魏昭静了一瞬,“怎么弄的,你以前不会这样。”
李鸾转过脸,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但是鼻尖酸涩得厉害,于是故作轻松,仿佛说故事一样,“没什么,就是得罪了某个贵妃娘娘,她寻了个由头说我盗窃东西,趁着晚上我睡着的时候,用破布塞了我的嘴,将我扔进井水里。”
“那年冬天水很冷的,我还记得旁边都是滑腻的青苔,那水黑得看不见一丝光,也听不见上面的任何声音,只有我自己挣扎时水波沉闷的回响。”
“天气太冷了,我拼命地蹬着水,手指在长满滑苔的井壁上抠挖,指甲翻了,血混在冷水里,也觉不出疼。”
“我在里面泡了一整夜,或者几个整夜,数不清楚。反正后来被一个老宫女用钩子勾着我的头发,勾上来了。”
她笑着,自嘲,“自那以后就这样了。”
魏昭喉结滚动。
“魏昭,你是不是觉得我咎由自取,是不是可怜我。”
今夜风雨未歇,但房间里竟然出奇的安静,一切都显得静谧,荒野、客栈、黑暗、心跳、呼吸。
在这种寂静中,李鸾想抬起头看他,但魏昭把她按住了。
好几秒没听到回答,李鸾刚刚干涸的眼泪又开始涌了上来。
她眨眼,觉得眼前的他离得这样近,拥抱着她,可他不说话,她感觉不到他的心思,模糊而遥远。
她脑袋昏沉,委屈不讲道理,“你不回答我。”
她喘不上气,浓重的鼻音混着娇柔的声线,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崩溃。
魏昭伸出手,指腹摸过她的眼睫,光是这么一抹,指尖全是泪意。
他刚要开口,李鸾又截断:“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他沉声反问,“你知道什么?”
“你恨不得看我笑话。”
“是,你现在抱着想看你笑话的人不松手。”魏昭冷笑,将她从怀中撇开。
李鸾旋即松开环抱住他腰的手,表示反抗,“我松开了。”
魏昭:“……”
“可怜是真的,咎由自取也是真的。”
他喉结滚了滚,李鸾猛一抬头,这人面容个隐藏在浓稠的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他的神情始终晦暗难明。
“总之今晚你别走。”她别开眼。
“我今晚不走,早晚要走。”
李鸾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瞪大眼,眼泪要滑落了。
心中哀伤到一个极点,即便她知道是真的,可他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仍然让她措手不及。
李鸾僵在原地。
魏昭沉声,补充,“李鸾,心理的恐惧只能自己战胜,我不确定能陪你多久,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或者死了,或者没人在你身边,你依然还得一个人度过这个黑夜。”
李鸾抬起头,她苍白又绯红的脸上挂着清凉的泪痕。
但是奇异的,泪停止了。
魏昭没有说话。
她莫名的,懂了魏昭的意思。
“人是会变的,不会永远活在过去,你不会永远怕。”
魏昭的体温和力量给了她安全感,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温暖和力量以及安全感都是暂时的,他说得她何尝不知道。
“谢谢。”她别过头,别扭地说,
“让你见笑。”
魏昭目光如一道深渊,看了她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她心情平复,眼泪也停了,只听到魏昭低声笑,“就这样谢?我教过你怎样才算谢。”
李鸾混沌的思维跟着他走。
刚才的恐惧和应激已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引诱。
也许是今晚的落难让两人拉进了彼此的距离。
也许是他出手相救让她减轻了对他的警惕。
再或许是刚才温情的拥抱让她短暂失去理智。
总而言之,她跪坐起来,下一秒,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他个子太高,她跪坐在**,也只能够到他下巴。
魏昭身上的乌木沉香,混着湿热的水气,熟悉又陌生。
李鸾仰头去吻他浮凸的喉结,刹那间所有感官全部天崩地裂,她如同被拖入又潮又热的海水里,不断冲刷她仅剩不多的理智和不甘堕落的灵魂。
魏昭一眼不发,透过黑暗,他和她对视。
他目光如一道深渊,几乎要将她吞噬,离得极近,她也发现了蛛丝马迹。
他早就发现了她的害怕与恐惧,他就是要逼着她说出口,逼着她面对;他故意要走,逼迫她张口留他,逼迫她说出过去难以启齿的过往。
这个人,故意的。
从容不迫,坏得令人头皮发麻。
李鸾气恼地咬住他唇瓣,他没躲。
吻住的刹那,李鸾不敢承认,她的舌尖为之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