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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嘴对嘴喂你

一辆马车迎着深沉夜色,从宫中离开。 速度极快。 李鸾时醒时睡,偶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隐约听到旁边男人叫她名字。 李鸾,李鸾。 他叫她名字这样好听,像穿过四年的光阴,什么也没变,他们还和从前那样好。 李鸾伸手想去抓住眼前的人影,却被他拉住手,收回被子里。 接着她被禁锢住,怎么也碰不到他。 眼前走马灯般闪过很多画面,年少的爱恋,冷宫的冬色,李家十四口人落入大狱,她求救无门……在思维戛然而止的刹那,李鸾在想,就这么死去也一了百了了。 李鸾嘴角流血,昏死过去。 马蹄哒哒,车内气氛凝滞。 她嘴角血沫不断冒出,滑过白皙纤瘦的脸颊,没入罗锦之中。 魏昭无声地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再快点。”魏昭第二次吩咐马夫。 …… 城郊别馆。 周围夜色深谙,邻居早已睡下,别馆内灯火通明。 地上蜿蜒着一道血迹,绵延着一路到床榻边。 哇地一声,**的李鸾又吐了口血。 斑驳的乌血从嘴角涌出,她的被子上、床边全都是刺目红色,医女进进出出,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在床边忙活。 魏昭站在屏风外,搭着腰,烛火把他高大的身影照得孤绝挺拔。 在医女和大夫忙碌的间隙,魏昭得以看到李鸾枯槁的脸颊。 她脸色白得病态,唇色染了血又极红,像燃尽了生命的山茶花,马上就要枯萎。 医女不时偷看这个英挺出众的男人。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淡漠地看着这一切,神色晦暗不明。 除了刚开始抱着女人进来的时候有慌乱和急躁外,再也看不出来他有任何情绪。 矛盾。 大夫是个懂的,看到男人衣饰华美、脚踩官靴,知道他身份不凡,又半夜带着个貌美女子来城郊别馆,于是语重心长道:“小夫人身体油枯灯尽,再晚些来,怕是就救不回了。” 魏昭喉结滚了滚,没在意这个称呼。 “好在她最后还吊着一口气,我先做了初步的处理,把药喝下去,若是能撑过两日,便还有命。” 魏昭点点头,没再看李鸾,径自走了出去。 医女又端出一盆血水,打帘走出,看到外隔间里男人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五官英俊出众到凌厉,眉骨高挺,鼻梁挺拔,长睫在眼底落下一道鸦青色阴翳。 真矛盾,说他心系那貌美女子吧,他看都不看人一眼。 说他不心系吧,却迟迟不走,守在外面。 不知过了多久,西边残月升起,破晓时分。 “官人。”医女走近,偷看他神情,“娘子喝不下药。” 魏昭微掀眼皮,手背搭着额头,拧了拧眉,“那就用灌的。” 里面大夫说,“灌不进,全都吐了出来。” 魏昭眉眼沉沉,略显不耐地起身,撩起帘子走进去,接过大夫手上的药碗,长指掐着她的下颌,面无表情对着李鸾嘴唇倒进去。 不出意外,都吐了出来。 大夫啧了一声,偷看他黑沉着脸的样子,“官人,小夫人就剩一口气吊着了,都说家宅不宁是败家之源,小夫人被嗟磨成这样,家主和主母难辞其咎,您就多疼爱着点吧!” 魏昭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大夫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 魏昭将她扶起来,靠在怀里,紧接着将碗里汤药一饮而尽,对着她嘴唇喂进去。 喉结上下滚动。 李鸾唔了一声,总算不吐了。 她脸颊有了点血色,喃喃推他:“好苦。” 魏昭把碗放在一边,握着她的手正要放入被子里,突然一顿。 她的手瘦骨嶙峋,遍布伤口,指尖一层厚厚的茧。 曾经翰林院大学士之女,十指不沾阳春水。 红润白皙的指腹只划过他脸颊、脖颈、腰间,她的手适合疼爱与调情,不适合做粗活。 旧年往事,本以为再也不会记起来。 春光明媚的魏国公府。 她扑倒他怀里,脸颊红润眼眸弯弯:“魏郎,我好心慕你。” 场景变换,暴雨夤夜不停。 母亲跪在国公府门前,哭得眼眶已干,声音嘶哑:“显之,快走,你父亲明日便处斩,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家作了伪证,害我满门,记住,要血债血偿!” 然后是大学士府,电闪雷鸣,李知明对产婆说:“孩子是魏家的种,不能留。” “她也不要这个孩子。” 产**李鸾昏迷不醒,他带着婴儿,头也不回离开。 四年了。 魏昭掌心紧了紧,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 最后将李鸾放下,看了良久,才起身。 门外属下等在外面很久了,一见魏昭出来,立刻上前。 “主子,王府那边传来信,王妃彻夜未回府。” 魏昭:“去哪了?” “还是老去处。” 魏昭挥挥手淡淡道:“无妨,继续监视,切莫打草惊蛇。” …… 李鸾昏迷了三日。 第三日的早上她才缓缓半醒来,口渴得不行。 周遭都是陌生的环境,她一下没反应过来,以为在哪个宫里。 陡然发现浑身衣裳已经被换过,她脸色猛然一白,划过周太监的脸。 忽然记忆回笼,周太监已经死了。 这不是宫中。 房间布置典雅别致,装潢古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乌木沉香,和宫中永远缭绕不去的檀香和死气完全不同。 谁带她来的这里? 猛地坐了起来,头晕目眩,凌乱的记忆一下子拼接了起来。 晃动的马车,他低沉的声音。 医女和大夫的身影,以及他冷酷的眉眼。 还有最后他好像给她,嘴对嘴喂了药? 李鸾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记忆出现了混乱,可唇上的触感似乎还能记起。 她愣怔着抚摸着唇,心跳不受控地失序。 忽然听到外间有人说话。 他的声音她恐怕此生难忘,只淡淡飘进来,她就分辨出来了。 是魏昭。 “主子,今天是祭天日,用完膳就得进宫,耽误了可就不美,王妃在府里等着了。” “知道了。”魏昭声音懒倦,“魏玹去上童蒙课了么。” 属下笑着道:“七安说小世子赖了半个时辰床,最后还是嘟嘟囔囔去了。” 魏昭低沉笑,“你们就惯着他吧,无法无天了。” 他的王妃,他的世子。 人有时候很矛盾,前一秒还脆弱得快走不动,下一秒就能强打精神故作无所谓。 明明前一秒还在羞赧于他的亲密,后一秒就能清醒冷静。 李鸾将被子推开,单薄的背脊挺得笔直,咬着牙走下床。 屋里的动静一下子传到了外面,两人噤了声。 李鸾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走近。 最后仅剩的自尊让她挺起背脊,一扫方才狼狈。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看到魏昭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近,她的心跳逐渐加速,面色倒是故作镇定,“汤药费和看护费,一共多少,您算个数。” 魏昭逆着光,脚步微顿,盯着她的红唇,“你想怎么付?” 她垂着头:“你开个价。”又补充,“市场价。” 他冷笑:“按我的价。” 李鸾抬头看他,他眸色如深渊般意味不明,但能看出来,非常强势而冷漠。 她心没来由地慌张,“……好,你说多少就多少。” “娘娘大气,微臣谢娘娘赏赐。” 李鸾咬唇,呼吸一窒,他自重逢以来,就只叫她娘娘。 从不叫她名字。 他甚至不肯叫她一声李鸾。 魏昭很快离开,而等他一走,她便失了力,跌坐在茶案上,额头上全是强撑的冷汗。 医女海棠从外进来给李鸾送药。 海棠年纪小,见李鸾貌美可人,不由得多喜欢几分,搭话道:“别想你家官人了,他晚上还会来的,这几日晚上他每晚都在,你在鬼门关徘徊,他在外面陪你。” 李鸾心一抽,有些钝痛。 “他不是我家官人。” 海棠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可这三天你喝不下药,都是他对着嘴喂你的。你们是吵嘴了?还是你家主母容不下你?” 大夫说了,这是城东的城郊别馆,位置偏僻但环境幽静,地价不菲。 大户人家的官人最喜欢在这里安置外室。 他一看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鸾扯了扯唇,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我与他是旧识,他见我有难搭救于我。海棠,他已成婚,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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