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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衔书阁的“规矩”

文瑾执事的面色沉肃如铁,一双精光内敛的眸子,在白小莲身上来回审视,仿佛要用目光将她浑身上下的秘密都剥离开来。 衔书阁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几欲凝固的沉闷气氛。 他一言不发,转身从身后高耸入云的书架上,重重地抽出一本厚逾半尺的青铜封皮典籍。 随手一抛,那典籍便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落在白小莲面前的案几上,激起一圈尘埃。 “《灵源天宪》,第三卷,弟子言行总则。” 文瑾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今日便由老夫来考校你对宗门法度的领悟,究竟到了何等程度。” 这架势,哪里是考校,分明就是审讯。 白小莲垂眸,视线落在典籍上那四个古朴苍劲的篆字, “请师叔出题。” 她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文瑾冷哼一声,随手翻开典籍,枯瘦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口中念道: “弟子仪第三百七十条,遇宗门尊长,当如何行礼? 不同品阶之间,距离、仪态、言辞,各有何等细微差别? 背来我听听。” 这个问题看似基础,实则极为刁钻。 沉渊四宗等级森严,尊长品阶繁复,对应的礼仪细节更是多如牛毛,寻常弟子能记个大概便已不错,想要分毫不差地背出,难如登天。 然而,白小莲几乎没有丝毫迟疑,她当年为了能够争取晋升炼丹师的资格,几乎翻遍了宗内典籍。 这点程度,难不倒她。 她清了清嗓,开口道: “弟子仪三百七十条载:遇宗门尊长,当驻足侧立,躬身三十度为礼。 若尊长为内门执事,则需驻足于三步之外; 若为长老,需驻足五步之外; 若为峰主及以上,则需驻足十步之外,敛神屏息,不得直视……” 她对答如流,口齿清晰,不仅将主干条文背得一字不差,甚至连旁边的注解、释义都引述得清清楚楚。 一连数个问题抛出,从日常起居到修炼禁忌,从功法领取到秘境准入,白小莲皆应对自如,无一错漏。 文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原以为能轻易抓住这丫头的把柄,给她一个“无视宗法,品行不端”的评语,却没想到她竟像个浸**宗法百年的老学究,将这枯燥的条文记得滚瓜烂熟。 眼看常规的考校已无法奈何她,文瑾语调一转, “记性倒是不错!但熟知宗法,与遵从宗法,可是两码事! 白小莲,我问你,百年前圣子化神渡劫那日,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行那‘钻胯顶雷’之举,将我万源宗弟子的脸面置于何地? 此举卑劣下作,与市井无赖何异?这难道不算是有辱门风,败坏宗门清誉吗?!” 终于来了。 白小莲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长老此言差矣。” “哦?我倒要听听,你如何巧舌如簧,将这等丑事说出花来!” 文瑾双手负后,一副看她如何狡辩的模样。 白小恬微微欠身,从容说道: “弟子所为,并非出于本心,而是完全遵循了宗门另一条更高阶的法度。” “更高阶的法度?” 文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灵源天宪》乃我宗立派之本,万法之源,还有什么法度能凌驾于其上?” “自然是有的。” 白小莲抬起头,笑眯眯的表情让文瑾心中莫名一突。 “据开宗祖师亲手撰写的《危难避险通则》总纲第十七条有云:危急存亡之秋,宗门利益至上,个人荣辱皆为末节。 为保全宗门核心战力及关键人物,可行一切非常之事,事后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圣子乃我宗未来希望,是宗门不容有失的核心战力。 当时情况万分紧急,雷法瞬息即至,弟子修为低微,唯有以最快、最有效的方式,用自身为盾,方能保圣子万全。 此举,正是将‘保全宗门核心战力为第一要务’的通则,执行到了极致! 弟子敢问长老,舍个人荣辱,保宗门未来,这究竟是何来的有辱门风?!” 一番话,有理有据,气势磅礴,竟将文瑾驳得哑口无言,愣在当场。 《危难避险通则》? 那本书记载的都是些极端情况下的应对策略,极为冷门,平日里根本无人问津,他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部附典,这丫头片子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还当场引用?! 文瑾老脸涨得通红,强自辩解道: “你……你那是强词夺理! 就算通则有此规定,你擅自行事,也是目无尊长!” “长老又错了。” 白小莲的语速不疾不徐, “《灵源天宪·附录三·战时条例》中明确规定: 当值长老或执事无法下达明确指令,或指令可能导致更严重后果时,在场修为最高、或对局势判断最清晰之弟子,有临时决断之权。 当时各宗长老皆因化神雷劫无法近身圣子殿下,弟子临机决断,于危难之中为圣子挡下致命雷劫,此番作为就连圣子殿下都早已认可。 弟子不知自己何错之有? 亦不知文执事您不顾宗门法规,一味地想要问责弟子,又是何居心?” 文瑾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你……你……一派胡言!老夫一个字都不信!《灵源天宪》附录里哪里有这些条例?!” 说着,他扑到书架前,手指颤抖地抽出那本布满灰尘的附录,疯狂地翻找起来。 片刻之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白纸黑字,确有其条! 他还不死心,又厉声喝道: “即便如此,你一介女流,与圣子……肢体接触,如此亲密,成何体统!有违男女大防!” 白小莲唇角微扬, “《宗门弟子互助条例》补则第七条: 同门遇险,性命攸关之际,当不分男女,不计代价,全力施救。 事急从权,岂能为虚名俗礼所束缚?” 末了,白小莲歪着头,大眼睛盯着文瑾,故作惊讶道: “长老,您身为执掌戒律的宗门前辈,难道连这条最基本的守望互助之则都忘了吗?” “唔——” 文瑾再也忍不住,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堪堪忍住,指着白小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角度发难,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总能找到更偏门、更细节、更具权威的条文来进行反击。 她的逻辑严密如铁壁,知识储备浩瀚如烟海,将他这个负责考校宗法的人,驳得体无完肤,颜面尽失。 这哪里是一个刚从杂役晋升内门的“关系户”? 这分明是一个将整座衔书阁都吞进了肚子里的怪物! 许久,文瑾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死死地盯着白小莲, “你如何能将这些琐碎的冷门条例记得如此清楚?” 白小莲抬眸,嫣然一笑, “因为我足够渴望。 一旦有机会,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抓住。” 四目相对,文瑾看着白小莲眸底的精光,良久,他抓起笔,在白小莲的评定玉册上,写下了几个字。 “熟知宗法,循规蹈矩。” 写完,他像是扔掉什么烫手山芋一般,将玉册甩给白小莲,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你可以走了。” 白小莲连忙起身,接住飞来的玉册,看清上面的八个大字后喜上眉梢。 “多谢文执事谬赞~今日若有得罪,改日定当登门致歉。” 说完,躬身行礼,姿态依旧谦恭得体,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辩论从未发生。 她虽然有洛昭离当靠山,可是生活毕竟是自己的,还是与人为善,广结善缘为妙。 白小莲这一拜倒让文瑾愣了一下。 这个白小莲好像不似屠极长老所言那般无礼,反倒有几分能屈能伸的豪气。 他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愿你好自为之,安分守己。莫要再招惹事端。” “弟子谨遵师叔教诲。” 白小莲知道,屠极给自己设的两道难关,算是过去了。 可这两份足够正面的答卷,又能否让他放下心中芥蒂,不再找自己麻烦? 白小莲走出衔书阁,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 未必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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