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奚听到百里烟想要出来的消息后，唇角忍不住滑出一抹苦涩。 “先带着她去见见城东的乞丐村。” 她知道百里烟是什么样的人，就算是为了母亲，她出来了。 但能不能真的痛改前非，那可是她控制不了的。 所以，她要让百里烟去看看，城东的那些人，都是怎么生活的。 她不能白白的就把人放出来。 她可不是什么活菩萨。 “是，世子妃！” 手下领命离开。 百里奚思来想去，还是亲自接了百里烟出牢房。 “走吧，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百里烟皱眉。 她是真的不喜欢跟百里奚在一起， 真的。 “去一个，你百里大小姐，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百里奚话落， 便上了马车。 路上，下起了暴雨。 城东的路不太好走，雨水裹着泥浆漫过青石板，周遭全是死气沉沉的旧街巷。 一个叫阿昭的小乞丐，把自己的妹妹死死护在怀里。 破麻布衫早被浸透，顺着脊梁往下淌。 百里奚跟百里烟都马车路过，溅起来的泥水，刚好弄了小乞丐一身。 “停下！”百里奚下令。 马蹄铁叩击地面的脆响停止，鎏金马车停在了小乞丐跟前。 车帘掀起的瞬间，小乞丐兄妹俩闻到一阵甜腻的香粉味。 穿着月白襦裙的百里奚探出身，腕间玉镯撞出清响： “你这小叫花子，为何躺在这里？” “讨口饭吃。 阿昭沙哑开口，怀里的阿棠突然剧烈咳嗽，震得他胸腔发疼。 他用破旧的袖口，替妹妹擦去脸上的雨水，并朝百里奚伸出了手。 “贵人没，劳驾您赏几个铜板抓药吧。” 百里奚没理会小乞丐，而是将目光落在了百里烟的脸上。 “去吧，看看你这样的大小姐， 若是换成了他，还能不能活？” 百里烟冷哼一声，拿过百里奚手中的油纸伞，下了马车。 她蹙着眉掏出银锭，却在触及小乞丐掌心老茧时猛地缩回手： “你年纪轻轻，为何不去做工？城里的米铺都招短工。” “做工？” 阿昭突然笑出声，胸腔里泛起铁锈味。 他扯开衣襟，肋骨根根凸起如嶙峋枯木，锁骨处还留着前日被恶犬撕咬的伤口： “贵人，您瞧我这副骨头架子，扛得起百斤粮袋？再说我妹妹……” 小乞丐欲言又止，他 怀中的小女孩突然发起抖，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脖颈。 “没我守着，夜里死在破庙，怕是都没人收尸。” 百里烟向来不会同情弱者，但想到刚刚百里奚说的话。 若是自己跟他互换了，她要如何活下去。 攥着银锭的手指发白，她最终将银子丢在他脚边。 小乞丐怀里的女娃刚要去捡，三道黑影突然从巷子里窜出。 为首的疤脸乞丐一脚踩住银锭，皮靴碾过小乞丐妹妹的手背： “新来的不懂规矩！小爷地盘上的钱，你也敢捡？” “啊！”小女娃被踩的哇哇直哭。 “求您别伤我妹妹！” 阿昭用力推开那人。 而后死死护住怀中的妹妹，任由乞丐的拳头落在背上。 小女娃的哭声，小乞丐被打的声音，还有那些混混咒骂的声音，混着百里烟手中银锭滚落的声响。 在雨幕中碎成一地残片。 等阿昭挣扎着爬起来，地上只剩下方才那三人吐了口水扔下的一枚铜钱。 百里烟就那样打着伞，看着小乞丐浑身湿透，浑身沾满泥泞。 她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疑惑。 “我明明是给你的钱，你为何……” “给我的，就是我的吗？” 阿昭苦笑，用带血的手给妹妹擦去脸上混着泪水的雨。 “那你为何不去抢回来？”百里烟冷冷的质问。 小乞丐笑的越发苦涩。 “抢回来？贵人啊，您看看那些人，要我拿什么抢？” “我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可阿棠……” 他声音突然哽咽。 “她才四岁，她不能死在这臭水沟里！” 话落，怀中的女娃突然放声大哭。 “阿妹乖，阿妹乖，一会就不疼了，一会就不疼了……” 看着小乞丐兄妹俩的样子，百里烟没在说话，转身回到了马车上。 “走！快点！”百里烟的神色有些烦躁。 可百里奚还是看出了她眼底的惊慌。 “如何？若是换了，你能活吗？或者说， 你能保证，让两个人都活着吗？” 百里烟不说话，只是眼神中生出了之前从未 有过的神情。 百里奚掀起车帘，让百里烟看到车后渐行渐远都是小乞丐兄妹俩。 雨中，小乞丐抱紧妹妹，眼巴巴的望着她们这辆华贵的马车。 在他怀中的小妹妹突然攥住他的手指，气若游丝： “哥哥，我疼……” 小乞丐一阵慌乱，踉跄的拖着受伤的身子，走向不远处的破庙。 百里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甚至直接别过头去，不再看外面。 “这样的乞丐，在城东这一代，数不胜数，他们没有别的出路，因为他们没有走出困境的办法和勇气，更没有和面对困境的智慧和绝心。” 百里奚淡淡开口。 “因为他们没上过学，没接触过除了他们这个圈子之外的人，也没过过其他的不一样的生活。” “所以，他们这样的 人，只有两种，一种是继续当乞丐，一种，则是破釜沉舟，什么都不怕的给自己播一条生路。” 闻言，百里烟重新掀开车帘。 然而，那两个瘦小的身影早已不见。 路边寻到的，是更多伸着手，在雨中乞讨的穷人。 百里烟放下帘子的那一刻，看向百里奚的眼中，全是愤恨。 “你让我看这些，是想让我改邪归正， 做个好人？” “哈哈哈，百里奚， 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我会改吗？我能是好人吗？你做什么白日梦呢？” 面对百里烟冷笑的嘲讽，百里奚伸手，又拿出了一幅画。 “这个，是你陪在娘亲身边的样子，你敢说，这时候的你，是恶的？” 看着那副自己跟娘亲的画像，百里烟不甘心的别过眼去。 “百里奚，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你没事总盯着我做什么？让我死了不好吗？你认回亲娘，不好吗？” “你死了，不好！” 这是百里奚给的答案。 一个不好，让百里烟又沉默了。 的确， 她若是死了，谁来照顾娘亲？ 她若是死了，这么多年经营的青烟商号，不就又要烦劳娘亲费心了吗？ 可娘亲一个人，该有多操劳啊。 她是最喜欢悠闲的日子啊。 “百里奚，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我改不了的。” “我求求你， 你放过我好不好？算我输了行不行？” 百里烟是真的感觉自己很无助。 像她这样的人，为什么非要改好呢？ 就让她这样恶下去，不好吗？ 她的恶才能体现出百里奚的好， 不是吗？ “百里烟，你连死都不怕，改邪归正对于你来说，到底有什么难的？” 百里奚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我又没让你一日三叩首的忏悔，说你错了，我也没让你整天做慈善，做个人人称赞的大善人，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抗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