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189
金秋十月,天高云淡,正是收获与喜庆的季节。梨家小院里外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贴满了窗棂门楣,连院门口的老槐树都系上了红绸,处处洋溢着浓得化不开的喜气。今天,是梨初出嫁的日子。
天还未亮,梨初便已起身。沐浴、更衣,穿上那身她与母亲、大嫂一针一线缝制了数月的水红色嫁衣。嫁衣裁剪合体,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并蒂荷花纹,寓意夫妻恩爱,永结同心。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若桃花、眉眼含羞的自己,恍如梦中。
封氏拿着桃木梳,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轻柔地为她梳理着及腰的长发,嘴里念着世代相传的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念着念着,封氏的声音便有些哽咽了,眼眶也红了起来。这梳了十几年的头发,今日便要盘起,成为别家妇了。
蔡梦月抱着已经三个多月、穿戴一新的安安站在一旁,小家伙似乎也知道小姑今日不同往日,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蔡梦月柔声笑道:“娘,今天是梨初的大喜日子,该高兴才是。您看梨初这模样,多俊啊!”
梨初从镜中看到母亲微红的眼眶,心里也是酸涩难言,她转过身,握住母亲的手:“娘,您别难过,湛川家离得近,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哎,好,好。”封氏连忙擦擦眼角,挤出一个笑容,“娘是高兴,我们初儿长大了,要嫁人了。湛川是个好孩子,娘放心。”说着,她拿起梳子,熟练地将梨初的长发挽起,盘成一个端庄的发髻,插上顾家送来的那支鎏金点翠蝴蝶簪,再戴上红色的绒花,镜中人顿时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添了几分新妇的娇媚与明艳。
这时,前来帮忙梳妆、充当全福人的王婶和李婶也进来了,又是一阵啧啧称赞,屋子里充满了女眷们的笑语和祝福声。
日上三竿,吉时将至。院外传来了欢快嘹亮的唢呐声和锣鼓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
“来了来了!迎亲的队伍来了!”负责在门口瞭望的梨子安兴奋地跑进来报信。
院子里顿时更加热闹起来。小孩子们欢呼雀跃,大人们也都笑着涌到门口观看。
只见顾湛川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吉服,骑在一匹系着红绸的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气宇轩昂。他平日冷峻的脸上,今日也难得地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喜悦,嘴角微微上扬,目光灼灼地望向梨家院门。他身后,是八人抬的、装饰得花团锦簇的大红花轿,以及吹吹打打的鼓乐班子和迎亲的队伍,浩浩****,引得全村的人都出来围观。
“哟!湛川今天可真精神!”
“这排场,梨家嫁女真是风光啊!”
在众人的簇拥和嬉笑打趣中,顾湛川下了马,被梨春明、梨子安并着一群年轻后生“拦”在了院门口。少不了又是一番“刁难”——对诗、塞红包、说尽好话,才终于被放了进来。
他快步走进堂屋,先向端坐在上位的梨景山封氏行了大礼,敬上改口茶。
“岳父、岳母大人,小婿前来迎亲。”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梨景山封氏接过茶,喝了一口,给了厚厚的红封,又叮嘱了几句“夫妻和睦,互敬互爱”的话。
然后,顾湛川的目光,便落在了由蔡梦月和全福人搀扶着、盖着大红盖头,缓缓从里屋走出来的梨初身上。尽管看不到面容,但那窈窕的身姿和一身嫁衣,已足以让他心跳如鼓。
到了辞别父母的高堂环节。梨初跪在蒲团上,向着父母叩首拜别。
封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她拉着女儿的手,千般不舍,万般叮嘱:“初儿啊,到了婆家,要孝顺长辈,体贴夫君,勤俭持家……凡事……凡事多忍着点,受了委屈就……就回来跟娘说……”说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
梨景山也是眼圈泛红,强忍着情绪,沉声道:“好了,今天是好日子,别哭了。初儿,爹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往后……好好过日子。”
梨初盖头下的脸庞早已被泪水打湿,她再次叩首,声音哽咽:“爹,娘,女儿……女儿拜别了,您二老一定要保重身体……”
一旁的蔡梦月也偷偷抹着眼泪,将怀里咿咿呀呀地安安往前抱了抱,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小嘴一瘪,哭了起来,更添了几分伤感。
梨春明红着眼眶,走上前,对顾湛川沉声道:“湛川,我妹妹……就交给你了!”这句话,重若千钧。
顾湛川郑重地点头,斩钉截铁:“大哥放心!”
在震耳的鞭炮声和漫天飘洒的彩纸中,梨初由大哥梨春明背着,送上了那顶大红花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闹,也暂时隔绝了娘家的一切。
轿子起,鼓乐喧天。花轿绕着村子走了一圈,接受着村民们的祝福,最终在顾家小院门口停下。
顾家今日也是装扮一新,宾客盈门。顾猎户穿着体面的新衣,脸上堆满了笑容,迎接各方亲友。
接下来的仪式庄重而紧凑。跨马鞍、跨火盆、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环节,梨初都如同提线木偶般,在全福人的指引下完成。她能感觉到身边顾湛川沉稳的气息,能听到他清晰而坚定的“我愿意”,能感受到他牵过红绸时,那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掌心。
新房里,红烛高燃,布置得喜庆而温馨。梨初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炕沿上,心跳得厉害。
脚步声响起,是顾湛川进来了。他挥退了想要闹洞房的年轻人们,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和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拿起桌上的喜秤,手微微有些颤抖,缓缓地、郑重地挑开了那方大红盖头。
盖头下,梨初低垂着头,脸颊绯红,如同染上了最艳丽的晚霞。精心描画的眉眼,水润的眼眸,娇艳的唇瓣,在烛光的映照下,美得不可方物。
顾湛川呼吸一滞,看得呆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盛装打扮的她,如此娇羞动人的她。
“初儿……”他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而充满情感。
梨初闻声,羞涩地抬起眼,对上他灼热而专注的目光,心头一颤,又迅速低下头去,声如蚊蚋:“夫君……”
这一声“夫君”,让顾湛川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酥麻了一片。他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一时无言,空气中弥漫着甜蜜而羞涩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顾湛川才想起流程,端过合卺酒,交杯酒。两只用红绳系在一起的酒杯,盛着甘醇的酒液。手臂相交,目光相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意微醺,更添情浓。
他又夹起一个半生不熟的饺子,喂到梨初嘴边,低声问:“生不生?”
梨初咬了一小口,脸颊更红,小声答:“生。”
寓意早生贵子。
简单的仪式过后,外面的宴席正酣,喧闹声阵阵传来。顾湛川作为新郎官,需要出去敬酒。他看着梨初,柔声道:“你累了就先歇着,吃点东西,我……我去就回。”
“嗯。”梨初轻轻点头。
顾湛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