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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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收的硝烟散去,梨家后院迎来了另一番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景象。与田里那种挥汗如雨、争分夺秒的激烈不同,这里的节奏更像是一首舒缓而严谨的协奏曲,每一个音符都关乎着最终收获的质量。
天才蒙蒙亮,梨初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和稻草清香的空气。今天是个大晴天,碧空如洗,正是晾晒稻谷的好时机。
等她来到后院时,梨景山和梨春明已经将几张巨大的、用竹篾编织的晒席和厚实的粗麻布铺展在了平整过的空地上。这些晒席有些年头了,被岁月和阳光打磨得油光发亮,但依旧结实耐用。
“初儿,来,搭把手。”梨春明正费力地将一麻袋昨晚脱粒的、还带着潮气的稻谷拖到晒席边。
梨初连忙上前,帮着解开扎口的麻绳。一股浓郁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清甜气息的谷香瞬间涌出,扑面而来。金黄的谷粒在麻袋里挤挤挨挨,仿佛蕴藏着无限的生命力。
梨景山拿起一把宽大的木锨,插入谷堆中,手臂稳健地一扬,一道金黄色的瀑布便均匀地洒落在晒席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动作不快,却极有章法,确保谷粒铺得厚薄一致,没有堆积,也没有空缺。
“这晒谷啊,讲究个薄摊勤翻。”梨景山一边干活,一边对身边的儿女传授着经验,“铺得太厚,底下的谷子晒不透,容易发霉;铺得太薄,又浪费地方。得让每粒谷子都能晒到太阳,吹到风。”
梨初认真地听着,也拿起一把小一号的木锨,学着父亲的样子,小心地将谷粒摊开。初升的朝阳斜照过来,给她的侧脸和那些金黄的谷粒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蔡梦月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廊檐下,远远地看着,手里做着针线,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温度也急剧攀升。后院空地上毫无遮挡,阳光直射下来,晒席表面的温度很快就变得烫手。
这时,梨子安登场了。他换上了一件破旧的汗褂,赤着双脚,手里拿着一把木齿耙。
“看我的!”他吆喝一声,跳上了晒席。滚烫的谷粒硌着他的脚底,他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随即开始干活。他用木耙子从晒席边缘将底层的、尚未接触到充足阳光的谷粒翻到表面上来,动作熟练而富有节奏。被翻上来的谷粒颜色略深,带着湿气,很快就在炙热的阳光下开始发生变化。
“翻谷这活儿,得像梳头一样,要轻柔,要均匀,不能把谷子弄碎了,也不能留下死角。”梨子安一边干,一边得意地卖弄着他刚从父亲那里学来的“理论”。
梨初则拿着细竹枝扎成的大扫帚,像一位耐心的画家,在金色的“画布”上轻轻扫过,将混杂在其中的碎稻草、小石子、甚至是偶尔冒出来的小虫子,一点点地清理出去。她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也顾不上擦,眼神专注而明亮。
封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灶房端出一大壶晾凉了的薄荷金银花茶,招呼大家到树荫下歇歇脚,喝口水。
“子安,快过来喝口茶,别中暑了!”封氏心疼地喊着儿子。
“来了娘!”梨子安放下耙子,跑到树荫下,接过母亲递来的茶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畅快地抹了把嘴,“这天真热,谷子都快被晒爆了!”
“晒爆了才好,干透了才能放得住。”梨景山也走过来,抓起一把被翻到表面的谷粒,放在手心捻了捻,又放进嘴里用牙齿一咬,满意地点点头,“嗯,比早上硬实多了,再晒一天就差不多了。”
到了下午,当谷粒晒到七八成干时,另一项关键技术——“扬场”就开始了。这是借助自然风力,将饱满的谷粒与干瘪的秕谷、轻浮的杂质分离开来的过程。
梨初主动接过了这个任务。她找来一个半旧却光滑的柳条簸箕,舀起大半簸箕稻谷,走到后院一处稍微迎风的地方。她记得父亲说过,扬场要背对着稍微有点侧风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腰腹微微用力,手腕巧妙地一抖、一扬,将簸箕里的稻谷高高抛向空中。金黄的谷粒在空中散开,形成一道优美的扇形。
刹那间,风发挥了它的魔力。重量较轻的秕谷、碎壳、茸毛像金色的烟雾般,被风吹着飘向远处,缓缓落下。而那些饱满、坚实的谷粒,则凭借着自身的重量,克服了风的阻力,垂直落下,“噼里啪啦”地打在晒席上,声音密集而清脆,堆砌在一起,显得更加纯粹、金黄。
起初,梨初掌握不好力度和角度,有时抛得太高,谷粒散得太开,落得到处都是;有时又抛得不够,秕谷和好谷混在一起,分离不干净。她不免有些气馁,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谷粒,心疼地蹲下身一粒粒捡起来。
“别急,慢慢来。”梨景山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簸箕,亲自示范,“手腕要这样,用巧劲,不是蛮力。抛出去的时候,心里要想着让它散开成一扇面……”
在梨景山耐心的指导下,梨初渐渐找到了感觉。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流畅,抛出的谷粒弧线优美,分离效果也越来越好。看着秕谷被风带走,留下的都是沉甸甸、金灿灿的好谷子,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喜悦在她心中**漾开来。这不仅仅是体力劳动,更是一种充满智慧的农艺。
连续几个晴日的暴晒和数次扬场之后,稻谷终于达到了可以入仓储存的标准。它们变得干爽、坚硬,抓一把在手里,会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最后一天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全家总动员的“归仓”行动开始了。
粮仓早已被封氏和梨初打扫得一尘不染,地面铺了干草木灰防潮,墙壁也检查过没有鼠洞。梨春明负责将晒席上最后的稻谷用木锨铲起,装进麻袋。梨子安和梨景山则负责将装满的麻袋扎紧口,一袋袋扛进粮仓,按照梨景山的指挥,码放得整整齐齐,底层和墙壁之间还留出了通风的缝隙。
梨初和蔡梦月则负责“扫尾”,用扫帚将散落在晒席和空地上的每一粒谷子都仔细地扫起来,真正做到“颗粒归仓”。封氏忙着给大家递水、递毛巾,看着那逐渐堆高的麻袋,脸上笑开了花。
当最后一个麻袋被稳稳地码放在粮仓角落,梨景山拿起一小块木炭,在袋子上画下最后一个标记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
粮仓里,金黄的麻袋堆成了小山,一直快顶到了房梁。浓郁、淳厚的谷香充满了整个空间,深吸一口,仿佛能感受到阳光和土地的力量。这香气,是安全,是希望,是未来一年安稳生活的基石。
梨景山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这满仓的收获。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麻袋,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有辛勤付出后的欣慰,有对土地馈赠的感激,更有对未来的笃定。
“好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量,“今年,咱们总算能过个踏实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