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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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喔——!”
第三遍鸡鸣撕破了靠山村黎明前最后的宁静,声音尚未完全落下,梨家小院的东厢房便亮起了昏黄却坚定的油灯光。
梨初几乎是和鸡鸣声同时醒来的。她利落地翻身下床,麻利地套上那身半旧却干净的靛蓝色粗布衣裤,这是干重活时的“战袍”。推开房门,清洌的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灶房里,火光已经映亮了窗户纸。封氏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围着两口大锅团团转。一口大铁锅里,金黄色的玉米面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封氏用大铁勺熟练地将其一勺勺舀起,摊在刷了薄油的另一口热锅上,“刺啦”一声,面糊迅速定型,散发出焦香混合着粮食本真的香气。这是准备给下田壮劳力们充饥的玉米饼。
“初儿,快来搭把手,把这盆绿豆淘了,粥得快些熬上!”封氏头也不抬地吩咐,手里的动作丝毫未停。
“哎!”梨初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走到水缸边,舀出绿豆,就着微弱的晨光,仔细拣去里面的小石子和坏豆,然后用清水一遍遍淘洗,直到水色清澈。
蔡梦月也挺着硕大的肚子,小心翼翼地挪到了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个小马扎。“娘,小妹,我帮你们看火吧,坐着不累。”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孕妇特有的绵软。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别添乱了!”封氏连忙摆手,“这灶膛前烟熏火燎的,你再磕着碰着,春明还不得跟我急眼?快回屋躺着去!”
“娘,我就坐远点,看着火,不碍事的。”蔡梦月坚持着,慢慢坐在了门槛边的小马扎上,将柴火一根根小心地递进灶膛。跳跃的火光映在她圆润的脸上,显得安宁而满足。她知道自己是重点保护对象,但也想为这个家的丰收尽一点点心力。
前院里,动静更大。梨景山已经将七八把镰刀从杂物房里搬了出来,在院子里摆开。梨春明和梨子安正就着井边微亮的天光,“嚯嚯”地磨着刀。磨刀石与镰刀锋刃摩擦的声音尖锐而富有节奏,偶尔溅起几点火星。梨景山则拿着一个旧木桶,检查着捆稻子要用的新搓的草绳是否够长、够结实。
“爹,栓子哥和铁柱他们应该快到了吧?”梨春明一边用力磨着刀,一边抬头看了看天色。
“嗯,说好了天蒙蒙亮就过来。”梨景山应着,拿起一把磨好的镰刀,用拇指轻轻试了试刀锋,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把行了,够快!”
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笑声。王栓子、赵铁柱,还有李婶家的两个侄子,一共五个精壮汉子,准时到了。他们个个精神抖擞,穿着干活的旧衣裳,肩膀上搭着擦汗的布巾。
“梨叔,春明,子安,我们来了!家伙都准备好了吧?”王栓子嗓门洪亮地打着招呼。
“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梨景山笑着迎上去,“今天可得辛苦大家了!”
“梨叔您这话就见外了,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应该的!”赵铁柱憨厚地笑道,“再说了,能第一时间吃到梨婶和初儿做的好饭菜,我们干劲足着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院子里充满了轻松而热络的气氛。
封氏和梨初这时也端着刚出锅、还烫手的玉米饼和一大盆咸菜丝走了出来。
“来来来,先一人吃两张饼垫垫肚子,空着肚子可干不动活!”封氏热情地招呼着。
大家也不客气,接过饼,夹上咸菜,就站在院子里大口吃了起来。简单的食物,却因为即将开始的劳作和彼此间的情谊,显得格外香甜。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方露出了鱼肚白,远处的山峦轮廓也变得清晰。
“时候不早了,咱们出发!”梨景山见大家都吃好了,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用力一挥手,如同即将出征的将军。
一行人扛着扁担、拿着寒光闪闪的镰刀、提着装满井水的大水壶,浩浩****地出了院门,踏着清晨的露水,向着那片承载着全家希望的金色田野进发。他们的脚步声和谈笑声,在寂静的村道上回**,唤醒了沉睡的村庄。
梨初和封氏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缭绕的村路尽头。
“娘,咱们也赶紧准备待会儿送过去的早饭和凉茶吧。”梨初收回目光,对母亲说道。
“对,赶紧的!绿豆粥得熬得烂糊,凉茶也得用大壶装!”封氏说着,转身又钻回了灶房,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当梨景山他们到达田边时,太阳正好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万道金光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刹那间,整片稻田仿佛被点燃了,金灿灿、黄澄澄,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沉甸甸的稻穗密密地垂着,像害羞的姑娘低下了头,又像谦逊的智者弯下了腰。晨风吹过,稻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如同低吟浅唱般的美妙声音,那是丰收女神最动人的乐章。
“好家伙!这稻子!”王栓子忍不住惊叹出声,“这穗头,这成色,我种了十几年地,头回见着这么好的!”
“梨叔,你们家这是要发啊!”赵铁柱也咂舌道。
梨景山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骄傲和喜悦,他深吸一口那混合着稻香和泥土芬芳的空气,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他走到田埂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如同抚摸婴儿般,轻轻托起一株稻穗。那沉甸甸、饱满满的触感,让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开镰!”他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金色的田野喊出了这等待了许久的两个字。声音洪亮,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虔诚和激动,在田野上空回**。
“开镰喽!”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充满了干劲和期待。
七八个汉子如同下山的猛虎,立刻分散开来,鱼贯踏入齐腰深的稻田里。冰凉的露水瞬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但他们毫不在意。
“唰——!”
梨春明第一个挥动了镰刀。锋利的刀刃贴着地皮,带着一道寒光划过,一丛紧密的稻秆应声而断。他左手熟练地一拢,将割下的稻子揽在怀里,然后轻轻放在身后湿漉漉的田埂上,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
“唰唰——唰唰唰——!”
紧接着,更多的镰刀挥舞起来。梨子安年轻气盛,动作迅疾,几乎是小跑着向前推进,身后留下的稻捆间距均匀。梨景山经验老道,节奏稳定,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割下的稻茬整齐划一。王栓子、赵铁柱等人也都是好手,埋头苦干,只听见镰刀割断稻秆的清脆声响和稻穗相互摩擦的“窸窣”声。
汗水,很快就从他们的额角、鬓边渗了出来,顺着古铜色的皮肤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后背的衣衫也开始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坚实的肌肉线条。但没有一个人喊累,没有一个人停下。他们的眼神专注而明亮,紧紧盯着前方那片等待征服的金色海洋。偶尔有人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布巾胡乱抹一把脸,喘口气,看看身后那不断延伸的、由稻捆铺就的“金色地毯”,脸上便会露出满足的笑容,然后再次弯下腰,投入到这重复却充满希望的劳作中。
太阳渐渐升高,温度也开始攀升。田野里的气氛却愈发火热。
就在这时,田埂上出现了梨初纤细的身影。她提着一个大大的、用棉布包裹严实的食盒,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陶罐。
“爹!大哥!各位叔伯哥哥!歇一会儿,吃早饭了!”她清脆的嗓音像一阵凉风,吹进了闷热的稻田。
听到这声音,田里忙碌的人们仿佛听到了天籁。大家纷纷直起早已酸痛的腰背,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可算来了!我这前胸都贴后背了!”梨子安第一个丢下镰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田埂上,迫不及待地接过梨初递来的、还温热的玉米饼,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地嚷嚷,“嗯!香!饿的时候吃啥都香!”
梨景山、梨春明和其他人也陆续走了过来。田埂上瞬间坐了一排人。梨初手脚麻利地给大家分着玉米饼和咸菜,又打开陶罐,里面是熬的沙沙的、已经放凉了些的绿豆粥。
“来,栓子哥,铁柱哥,喝碗粥,解解暑气。”梨初给每人盛上满满一碗。
“哎,谢谢初儿!”王栓子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就喝下去大半碗,畅快地哈了口气,“舒服!这绿豆粥熬得正好!”
赵铁柱一边嚼着饼,一边看着梨初忙前忙后的身影,对梨春明笑道:“春明,你们家初儿真是越来越能干了,又懂事又勤快,以后谁家娶了去,可是天大的福气!”
梨春明憨厚地笑了笑,看了一眼妹妹,眼里满是骄傲。
梨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铁柱哥你快吃吧,饼都堵不住你的嘴。”
众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梨景山看着眼前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和相处融洽的乡邻,看着女儿细心周到的模样,再望望身后那已经收割了近三分之一的稻田,心中感慨万千。他喝了一口粥,对大家说:“今天上午咱们加把劲,把这一大片都给它拿下!中午让他娘做了红烧肉,管够!”
“好嘞!”
“有肉吃,那必须得干完!”
众人一听,干劲更足了,纷纷加快了吃饭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