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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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家后院的池塘边,却因为水汽的润泽,比别处多了几分清凉。水面波光粼粼,增氧机依旧不知疲倦地吐着细密的气泡,发出单调而宁静的“嗡嗡”声。
梨初提着一个小木桶,里面装着刚搅拌好的鱼食,准备来喂下午这一顿。她戴着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额角和鼻尖还是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走到平日喂食的固定位置,她刚舀起一勺饲料,还没来得及撒出去,眼角的余光就瞥见池塘对岸,靠近后山方向的竹林边,站着一个熟悉的高挺身影。
是顾湛川。
他似乎是刚从山里出来,肩上还扛着一小捆新砍的柴火,正站在竹林投下的阴影里,目光沉静地望着池塘这边,或者说,是望着她的方向。隔着几十步的水面,梨初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沉甸甸的,带着夏日的热度,落在她身上。
她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饲料撒了一些在脚边,引得附近的鱼儿一阵**。她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继续撒喂饲料,但动作却明显有些慌乱,不如平时利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以惊人的速度升温,肯定红得不像话了。他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了?
池塘对岸,顾湛川看着那个戴着斗笠、身影窈窕的姑娘,因为他的出现而瞬间变得手忙脚乱,连撒鱼食的动作都失了章法,他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梨初强作镇定地喂完了鱼,收起木勺,心跳却依旧如同擂鼓。她知道自己应该转身回家,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朝着对岸望去。
四目相对。
隔着粼粼的水光,隔着氤氲的水汽,隔着几十步不算近却仿佛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梨初能看到他深邃眼眸中映着的天光和水色,还有……她自己小小的、清晰的倒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知了的鸣叫、增氧机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世界里只剩下对方的目光。
最终还是梨初先败下阵来,她慌乱地移开视线,感觉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提起空了的木桶,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匆匆地沿着池塘边的小路往家走,连回头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顾湛川看着她近乎逃跑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屋角,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肩头动了动,将那一小捆柴火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迈开步子,也转身融入了竹林的阴影深处。只是那向来沉稳的步伐,似乎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梨初一路小跑回到前院,心还在砰砰直跳。封氏正在井边打水,看到她满脸通红、气息不匀地跑回来,疑惑地问:“初儿,你怎么了?被狗撵了?”
“没……没有,”梨初用手扇着风,掩饰道,“天太热了,走得急了些。”
她放下木桶,赶紧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冰凉的井水滑过喉咙,却没能完全浇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顾湛川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站在那里看她?
整个下午,梨初都有些心神不宁。帮封氏摘菜时,差点把豆角掐断了;喂鸡时,心不在焉地多撒了一把食,引得鸡群一阵疯抢。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都是池塘边那隔着水光的对视,和他沉默伫立的身影。
直到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绚丽的橘红色,凉爽的晚风吹散了些许暑气,梨初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她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帮着蔡梦月整理那些柔软的小衣服,听着大嫂温柔地絮叨着对孩子未来的憧憬,心里才重新变得柔软而宁静。
“小妹,你看这件小褂子,我绣了只小兔子,可爱吗?”蔡梦月拿起一件淡黄色的小衣服,上面用红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
“真可爱!”梨初接过,仔细看着那细密的针脚,由衷赞道,“大嫂你的手真巧,以后小侄子小侄女肯定喜欢。”
蔡梦月满足地笑了,轻轻抚摸着肚子:“希望是个乖巧的孩子。”
“肯定会的。”梨初看着她脸上母性的光辉,心里也充满了期待。
这时,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梨初的心下意识地又提了一下,抬头望去,进来的却是笑容满面的王婶和李婶。
“梨嫂子,梦月,梨丫头!”王婶人未到声先至,嗓门洪亮,“我们来看看梦月,顺便啊,有件喜事跟你们说道说道!”
封氏连忙迎出来:“两位老姐妹快进来坐!什么喜事啊?”
王婶和李婶坐下,接过梨初递上的凉茶,王婶便迫不及待地说道:“是顾家!就是湛川那孩子!你们猜怎么着?今天下午,镇上刘媒婆居然上门了!说是受了一户人家的委托,想给湛川说亲呢!”
“说亲?”封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梨初。
梨初正在倒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茶水差点溢出来。她强自镇定地将茶杯放到王婶和李婶面前,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是哪家的姑娘啊?”封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婶接过话头,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听说是镇上一家杂货铺老板的闺女,家里条件不错,那姑娘也识文断字,模样周正。刘媒婆把那姑娘夸得跟朵花似的!”
梨初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悄然蔓延开来。她低着头,假装整理着手里的小衣服,指尖却有些发凉。
“那……湛川那孩子,怎么说?”封氏又问,目光再次瞟向女儿。
王婶撇了撇嘴:“嗨!你们是没看见!刘媒婆口水都说干了,湛川那孩子,就硬邦邦地回了三个字——‘不考虑’!直接把刘媒婆给噎回去了!连杯茶都没让人家喝完,就给送出门了!”
“啊?直接回绝了?”封氏有些惊讶,随即眼里又闪过一丝了然和……窃喜?
“可不是嘛!”李婶拍着手道,“那刘媒婆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直说顾家小子不识抬举,眼高于顶!不过啊,咱们村里人私下都说,湛川这孩子,心里有主意着呢,不是那等攀附富贵的人。”
听到“不考虑”三个字,梨初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那沉下去的心,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缓缓地、轻飘飘地升了起来,之前的酸涩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甜意取代。他……他拒绝了?为什么?
王婶和李婶又坐着说了会儿闲话,主要是痛斥周大妈如今在村里如何灰头土脸,如何被大家孤立,算是替梨家又出了口气,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
送走了两位婶子,院子里安静下来。封氏看着明显有些神思不属的女儿,故意叹了口气,说道:“湛川这孩子,也是倔。那杂货铺老板家的闺女,条件听着是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