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她觉得恶心。
队伍在朱雀大街上缓缓移动,像一幅被精心绘制却早已腐朽的画卷,徐徐展开。
三皇子与陆齐修所到之处,欢呼声便如被投下巨石的湖面,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无数五色斑斓的花瓣与绣着鸳鸯的手帕从街道两旁的酒楼茶肆中抛洒而下,纷纷扬扬,仿佛一场为英雄加冕的绚烂花雨。
“齐修!我的好孙儿!”
雅间之内,老夫人激动得老泪纵横,她一手紧抓着窗棂,另一只手奋力挥舞着帕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呼喊着陆齐修的名字,仿佛要将心中那满溢到快要炸开的骄傲与欢喜,尽数宣泄出来。
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楼下的陆齐修停下马,抬眼就朝雅间的窗口看了过来,目光在三楼逡巡片刻,便落在了老夫人身上。
当他看见雅间里探出半个身子、状若疯狂的老夫人时,那张在江南酒色中浸泡得略显浮肿的脸上,竟真的挤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他甚至还抬起手,对着这边,潇洒地挥了挥。
“看见了!他看见我们了!”老夫人几乎要喜疯了,她猛地抓住身旁侯夫人的手臂,激动得语无伦次,“你瞧见没!他对我笑了!你看他笑得多精神!多威风!不愧是我宁远侯府的麒麟儿!”
侯夫人被她摇晃着,看着儿子在阳光下的笑脸,只觉得陌生又刺眼,心底一片寒意。
他怎么能笑得出来?
他真的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可以永远被这漫天的欢呼与花雨所掩盖吗?
“是,是,母亲,您慢点,当心身子。”她勉强地笑着,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陆南乔在看到大哥那个笑容的瞬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觉得恶心。
她猛地别过头去,再也不想看楼下那副令人作呕的景象。她快步走到茶桌旁,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想也不想便猛地灌了下去。
她灌下一整杯凉茶,试图压下那股恶心和怒意,可心里的火仿佛被泼了油,反而烧得更旺。
为什么?
他为什么能如此心安理得?他为什么能笑得那么开心?
那些在江南的洪水里挣扎,在饥饿与寒冷中死去的冤魂,那些至今还流落在京城街头、连一碗热粥都视若珍宝的难民,难道他就一点都不在意吗?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了陆南乔的眼眶。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容欢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别为不值得的人生气。”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气坏了身子,疼的是自己。”
陆南乔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光,看向容欢。
相较于老夫人的激动,二嫂显得异常平静。她静静坐着,对楼下的喧嚣充耳不闻,脸上看不出喜怒。
“二嫂,你……”陆南乔想问,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忽然明白了,二嫂不是平静,二嫂只是比她更能沉得住气,更能看透这出戏的本质。
“我没事。”陆南乔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只是……只是觉得很难过。”
为那个曾经温和仁善、教她读书写字的大哥,也为那些被当成垫脚石的无辜百姓。
“嗯。”容欢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知道,有些成长,是必须自己亲身经历的。有些痛苦,也是旁人无法替代的。陆南乔今天所感受到的一切,都将成为她未来人生中,最清醒也最宝贵的财富。
楼下的欢呼声还在继续,队伍行进的速度极其缓慢,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能彰显他们“丰功伟绩”的角落。
雅间里,老夫人终于从最初的激动中平复下来,她心满意足地坐回主位,嘴角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等齐修回了府,定要让厨房好好给他补补。”老夫人开始兴致勃勃地盘算起来,“我看他都清减了,在江南那等蛮荒之地,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还有他的婚事,也该抓紧操办了。这次他立下如此泼天大功,陛下定有重赏,不知有多少王公贵族想把自家女儿嫁给他呢!”
老夫人越说越是得意,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侯夫人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我看吏部王尚书家的嫡女就不错,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与我们齐修,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侯夫人听着,只是沉默地拿起茶壶,往老夫人的杯里添了些热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吃苦?他是去享福的好吧!】
【搂着江南瘦马,喝着花酒,贪着赈灾银两,日日笙歌,这福气,一般人还真享受不来。】
【还王尚书家的嫡女?别去祸害人家好姑娘了行不行?人家姑娘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被老太太你看上。】
【老太太这滤镜,怕不是有城墙那么厚吧。】
眼前的弹幕还在滚动,容欢的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
是啊,老夫人看陆齐修,永远都带着一层厚得离谱的滤镜。
在她眼里,她的大孙子,是完美的,是无瑕的,是全天下最好的。
就算他真的犯了错,那也一定是别人的错,是旁人带坏了他。
这种盲目的、毫无底线的宠爱,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毒药。它能让一个人,彻底丧失所有的是非观,变得自私、狂妄、无所畏惧。
陆齐修,就是被这穿肠的毒药,一口一口,喂到了今天这般模样。
终于,那漫长得令人窒息的队伍,走过了望江楼。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也随着队伍的远去,渐渐平息了一些。
老夫人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脸上的兴奋之色,依旧未减分毫。
“走!回府!”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大手一挥,兴致高昂地发号施令,“我们得赶紧回去,准备迎接我们宁远侯府的大功臣!”
她已经一刻也等不及,要亲眼看看自己的宝贝孙子,要亲口听他讲述在江南的那些“英勇事迹”了。
“是,母亲。”侯夫人应了一声,站起身,准备扶着老夫人下楼。
陆南乔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让她觉得窒息。
然而,容欢却并没有动。
她依旧安然地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端起那杯凉茶,又品了一口。
“二嫂?”陆南乔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你们先回去吧。”容欢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们,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
“我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