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赈灾大捷的消息，吹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三皇子与宁远侯府大公子陆齐修，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成了满京城百姓口中交口称赞的少年英雄。 而宁远侯府，也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府门大开，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老夫人已经许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她一大早就换上了最隆重的一身锦袍，整个人精神矍铄，容光焕发。 “快！都给我动起来！手脚都麻利些！” 老夫人在正厅里来回踱步，声音洪亮地指挥着底下忙碌的下人。 “把前厅后院都给我仔仔细细地再打扫一遍，任何角角落落都不许落下一丝灰尘！” “齐修最爱吃的那几样菜，都跟厨房交代下去了吗？食材可都备好了？告诉他们，必须用最新鲜的！” “还有那坛我珍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今天也给我启了！定要给我最出息的大孙子，好好接风洗尘！” 整个侯府的下人，都被调动了起来，个个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色。 侯夫人站在一旁，脸上也挂着温婉的笑。 她看着老夫人那副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陆齐修面前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骄傲自然是有的。 那毕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儿子，在外头立下如此“大功”，即将风光回京，做母亲的，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母亲，您也别太操劳了，儿媳都交代下去了，出不了岔子的。”侯夫人上前，轻轻扶住老夫人的胳膊，温声劝道。 “我能不操劳吗？”老夫人反手拍了拍她的手，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得意与炫耀。 “我们齐修，这次可是给咱们宁远侯府，挣回了天大的脸面！” 老夫人扬着下巴，目光扫过厅堂。 “你瞧瞧外头，现在谁不夸我们齐修是少年英才？这可是实打实的功绩！” “等他回来，陛下龙心大悦，定有重赏！到时候，我看这京城里，谁还敢小瞧了我们宁远侯府！” 老夫人的声音里，满是扬眉吐气的痛快。 侯夫人只能跟着点头附和：“是，是，母亲说的是。” 另一边，明微院里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光景。 陆南乔一大早就跑了过来，一张俏丽的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烦躁和憋闷。 “二嫂！”她一进屋，连礼都忘了行，就直接扑到容欢身边，一屁股坐下，气鼓鼓地抱怨起来。 “你看见祖母那样子了吗？恨不得把整个侯府都给掀了！还有外头那些人，说得天花乱坠，都快把我大哥夸成下凡普度众生的神仙了！” 她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不定。 “他们是眼瞎了吗？没看见京城里有多少难民吗？那些难民是从哪儿来的？难道还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这两个月在粥棚的经历，让她看清了许多事情。 她再也不是那个只知道风花雪月、不谙世事的侯府千金了。 她亲眼见过饥饿，亲眼见过绝望。 所以，她实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种漠视百姓的苦难与血泪，堆砌起来的所谓“功绩”和“荣耀”。 容欢低头看着账本，闻言抬起头，将手边一杯温热的牛乳递给了她。 “喝点东西，顺顺气。”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陆南乔听着，焦躁的心竟也跟着平稳了些。 陆南乔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心里的那股无名火才算消了些。 她抬眼看着容欢，有些不解地问：“二嫂，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啊？他们说的可都是假的！” “我为什么要生气？”容欢淡淡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她看着陆南乔那张义愤填膺的小脸，心里反倒觉得有些欣慰。 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子，是真的长大了。 “南乔，你记住，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冷静。”容欢放下账本，轻声说道。 “事实究竟如何，我们心里清楚。别人怎么说，怎么想，都影响不了事实本身。”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生气，而是看着。” 容欢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波澜，却将一切虚假与喧嚣都照得清清楚楚。 “看着他们，如何将这场弥天大谎，给圆下去。” 陆南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还是觉得满心憋屈，但听了容欢的话，那颗焦躁不安的心，确实安定了不少。 是啊，二嫂说得对。 事实就摆在那里，城西粥棚里每天都在增加的人数，就是最铁的证据。 她倒要看看，她那位风光无限的大哥回来以后，要怎么解释这一切！ “走吧，” 容欢站起身，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祖母和母亲要去城里最好的闻仙楼占个雅间，等着看大公子凯旋的风光呢，我们做晚辈的，也该去伺候着。” “我才不想去看他呢！”陆南乔撇了撇嘴，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去吧。”容欢拉住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看戏的神情，那神情让陆南乔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这么精彩的大戏，要是不亲眼看看，岂不是太可惜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陆南乔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 对啊，这么一场虚假又滑稽的“凯旋”，确实应该去看看。 她要去亲眼看看，她的大哥，是如何在万民“称颂”的假象中，意气风发地接受这份沾满了血泪的荣耀的。 于是，两人一同去了正院。 老夫人和侯夫人已经准备妥当，正等着她们。 “欢儿，南乔，你们来了。”侯夫人看见她们，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快准备一下，我们这就出门了。” 老夫人则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容欢身上不咸不淡地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命令。 “都机灵点，今天是你大哥的好日子，不许出任何岔子，更不许摆着张脸给我丢人，听见没有？” “是，祖母。”容欢和陆南乔齐声应道。 一行人分乘两辆马车，浩浩****地朝着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行去。 马车里，老夫人还在不停地念叨着陆齐修的好，畅想着侯府未来的无限风光。 陆南乔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小脸绷得紧紧的。 容欢则靠在车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今日的京城，似乎比往日要热闹百倍。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巡城司的官兵在奋力地维持着秩序，高声呵斥着。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 容欢的目光，却穿过这些热闹喧嚣的人群，落在了街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紧紧地抱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眼神麻木地看着眼前这与她毫不相干的一切。 那妇人的身边，还或坐或躺着几个同样面带菜色的难民。 他们与这满街的喜庆与喧嚣，格格不入。 就像是这幅繁华盛世的画卷上，一抹突兀而刺眼的污迹。 容欢缓缓收回目光，眼底一片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