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卧房内,老夫人屏退了左右,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与陆齐修。
她坐在床沿,双手紧紧攥着陆齐修露在锦被外的手,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声音颤抖:“我的乖孙,你跟祖母说,这些日子,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怎么会……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还有诗诗那丫头呢?”老夫人话锋一转,“她素来是个乖巧懂事的,怎的没有与你一同回来?她人现在何处?”
陆齐修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翻涌的慌乱,心中念头急转。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子里已然蓄满了悲痛与愤懑。
“祖母……”他一开口,声音便沙哑得厉害,“孙儿这一回,差点就真的见不着您了!”
他艰难地开始讲述那段,早已在他腹中编排了千百遍的“苦难血泪史”。
“孙儿与诗诗表妹一路南下,本想寻个山清水秀的清净地界暂避一时风头,谁知人心叵测,竟遇上了一伙乔装打扮的歹人,将我们身上大半的盘缠都给骗了去。”
“孙儿如何能甘心?便想着去报官。可谁曾想,那地方的官吏,竟是与那帮匪徒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陆齐修说到此处,语气陡然激愤起来,拳头紧攥。
“孙儿侥幸之下,寻到了他们官匪勾结的确凿罪证。便想着,定要带着这些证据火速回京,为那些无辜百姓除一大害。”
“岂料走漏了风声!他们狗急跳墙,竟派了杀手一路追杀,要将孙儿和诗诗赶尽杀绝!”
他说到此处,声音已然哽咽,眼中迅速泛起一层水光,“诗诗她……诗诗她就是为了护着孙儿,在那帮天杀的歹人追杀之中……为了给孙儿争取一线生机……她……她没了……”
他猛地垂下头,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间逸出。
“都怪孙儿无能!没能护好她!若不是为了我,她也不会……”
他狠狠捶了捶身下的床榻,语气里满是懊悔与沮丧。
“那份千辛万苦得来的证据,也在逃亡途中,不慎遗失了。否则,孙儿定要将那些丧尽天良的畜生,让他们血债血偿!”
老夫人听得心惊肉跳。
她反手紧紧握住陆齐修的手,连声道:“我的心肝儿,可是苦了你了!只要你平安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她眼圈早已红透,又是心疼又是后怕,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早知今日,当初让你离京的时候,祖母就该多派些得力的护卫跟着你。也不至于让你和诗诗那孩子……”老夫人语气中充满了自责。
陆齐修闻言,立刻挣扎着抬起头,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替她辩解道:“祖母,这如何能怪您?当时若真带了护卫,目标太大,岂不是容易暴露行踪?‘死遁’之计,怕是还未等出京城,便要被人识破了。”
听着陆齐修这番话,老夫人紧锁的眉头略松,心中暗道:还是修儿晓事,这份孝心,府里哪个孙辈比得上?
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陆齐修汗湿的额头,眼神复杂难明。
“都怪那容欢!那个丧门星!”
老夫人咬着后槽牙,“若不是她与你的那劳什子婚约,你何至于要用‘死遁’的法子来逃婚?诗诗那孩子,也不会……唉,我可怜的外甥孙女,那般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这么白白断送了性命!”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容欢就是那一切灾祸的源头。
陆齐修只是低眉顺眼地听着,任由老夫人发泄。
至于容欢是不是无辜的,这祖孙二人谁又会在意呢。
文思院内的这番祖孙“情深”的对话,远在明微院的容欢自然是无从知晓细节的。
她此刻正与陆瑾昀并肩走在回廊之下,然而她的心思,却早已飞远了。
她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眼前的虚空中,那只有她能看见的五彩斑斓的弹幕,此刻正热烈地讨论着。
【我的妈呀!我刚切换视角去隔壁偷听了一耳朵,我的天老爷,信息量简直要爆炸了!】
容欢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惊爆!老夫人竟然也参与了陆齐修当初的死遁计划!原著剧情里根本都没提这一茬啊!】
【我靠!不是吧?!真的假的?我还以为陆渣男是自己一人个策划了那一切呢!搞了半天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啊!】
【千真万确!比珍珠还真!老夫人刚才还捶胸顿足地自责,说后悔没给陆齐修多派几个顶尖高手暗中护卫呢!】
【所以,当初陆齐修费尽心机设计假死逃婚,背后一直有老夫人在给他撑腰?这老太太,隐藏得够深的啊!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容欢眸光微凝,如水杏眼深处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她就说,陆齐修是如何设计的那般周密详尽的计划。
背后若是有那位在宁远侯府后宅浸**数十载的老夫人支持,那一切便都顺理成章,说得通了。
【还有更劲爆的后续!老太太现在魔怔了,把王诗诗的死,还有陆齐修在外面吃的那些所谓的‘苦头’,一股脑儿全都算在欢欢头上了!】
【???Excuse me?老夫人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老年痴呆提前发作了?不是他们一手策划的?关欢欢什么事?】
【她觉得,要不是欢欢和陆齐修订下婚约,陆齐修就不用搞什么死遁,王诗诗就不会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这神逻辑,我反正是给跪了!瑞思拜!】
容欢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老夫人将这笔烂账算在她头上?
这点她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这位宁远侯府的老祖宗,从她还是陆齐修未婚妻时,便从未给过她半分好脸色。
如今陆齐修“九死一生、受苦归来”,那位被她寄予厚望的“外甥孙女”王诗诗又“因他而死”,老夫人积压在心头的那满腔怒火与无边不满,自然要寻个稳妥可靠的由头,痛痛快快地倾泻出来。
而她容欢,这个曾经的“准孙媳”、如今的“二孙媳”,无疑是承接这份怒火的最好人选。
不过,知道了老夫人也牵涉其中,容欢反倒不那么急于立刻对陆齐修下死手了。
凭借老夫人对陆齐修的溺爱,接下来的宁远侯府,可有的闹了。
她倒要看看,这对祖孙,能弄出什么样的动静。
容欢略一偏头,便撞进陆瑾昀深沉的目光里。
“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陆瑾昀声线低醇,尾音带着微微的磁意,拂过耳畔。
容欢弯了弯唇角,轻轻摇了摇头,意味不明的慨叹:“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宁远侯府,往后怕是……要比以往更热闹几分了。”
陆瑾昀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许,温热的掌心覆着她的手背,仿佛要将他沉稳的力量传递给她。
“无妨。”他言简意赅,语气沉稳坚定,“有我。”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容欢那颗略显冰冷的心,也泛起一丝暖意。
是啊,她如今,已不再是那个在容家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苦苦挣扎的容欢了。
她亦有她的“夫君”。
容欢抬眸,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唇边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