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之留下账册，上面全是数字惊天的一笔笔林氏一族贪墨证据。 账册看完。 柳三泰心头漫起一阵心疼，看向地上跪着的少年，起身长叹一声，抬手抚摸他的头发，“你这孩子……这么重的担子在你心里装了这么多年……不好受吧！” 周毅低着头，“还好。” “行了起来吧……” 柳三泰声音有些疲惫。 就在周毅要将账册拿回来的时候，柳三泰却直接揣进自己怀里，“为师双亲皆不在，三族离散，唯有一女也已经许配给你，阿毅，这么危险的东西不能留给你，为师也不允许你出一丁点的风险！” 周毅心神巨震。 他此番与肃王谋划，就是要一击将林氏连根拔起。 他都已经做好与周氏一族决裂，将父母断亲的打算，可此刻…… “先生……” 周毅膝行两步，“继承方公遗志是我六年前立下的志向，扳倒林潭也是我与肃王商定，此事万不能牵连恩师涉险！” “阿毅啊……” 柳三泰打断他的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为师没儿子，你现在是我的半个儿，将来是我的女婿……你既说你立志与方静之一样，为师……又何尝不是！” 树大根深。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扳倒林氏其中牵扯多少关系。 更会将三皇子一党得罪殆尽，后续而来的报复，简直无法想象，更是周毅一个出身微寒的书生无法抵抗。 柳三泰道：“行了，不必多说，为师决心已定！往后你只管好好念书，考会试，会元，考状元只要你考了大邕第一个六元，便是免死金牌，除非你这辈子疯了参与谋反……” 深夜，周毅辗转无眠。 耳旁，铁峰的呼噜震天响，王若晖梦话里在喊着二姐。 周毅却陷入无边的痛苦之中。 是否，古往今来所有为黎民驱散黑暗的先贤，都会经历这样痛苦时刻，周毅不清楚，他此刻只觉得心头乃至全身犹如滴血一般，辗转反侧半晌，他爬起身来。 通铺另一头，有人翻身。 唐星宇坐起来在黑暗里看着周毅，似乎始终盯着他一样，“你干什么去？” 周毅直言道：“我去趟肃王府！” 唐星宇立刻起身穿衣裳，“我陪你一起！” “不行！” “你说不行没有用！” 唐星宇拉开周毅抓着的手，“我爷爷为内阁，为裁撤中书省当年差点死在金銮殿上，便是往后我惹了天大的祸，当今圣上也会看着爷爷的情分，对我网开一面！” “周毅，我知道你聪慧过人，但为兄我也不是白给！今夜便是你说出花来，也挡不住我，除非你此刻去通报先生，先生也同意你的做法！” “……你！” 唐星宇的决绝，叫周毅顿住。 “行了，更深露重！”唐星宇道：“要去肃王府就赶紧！” 同一时刻。 宫内勤政殿班房一干人等简直要疯。 刑部送上来加急文书，言说，当年凉王幕僚郑昊前往刑部作证指认了，宣同李家惨案凶手正是凉王府谋反领兵头目，到了这时候那和尚叫什么，生平如何，逃到哪里去，已经全然不重要。 重要的是，三皇子刚从宣同李家惨案中脱了一层皮，若再来凉王谋反的事，几乎可以断定，他往后与皇位无缘。 “造反大罪！” “这可要怎么办！” 今夜当值的中书省长史陈鸣，颓然靠在椅背上，“这种案子不可能摁下隐瞒圣上，可若当真如实上报，恐怕朝中再没有中书省这个衙门……” 林潭坐在中书省班房主位上，两眼紧闭，面色铁青。 屋内所有人的言语他都听得真切。 另一名官员说：“趁现在还没天亮，赶紧弄死那个郑昊才是真的！倘若让他在圣上面前胡说一通，咱们岂不是都要玩完！” “弄死他，说的倒是简单！” “是你有人手，还是现去买凶杀人！” “那怎么办！这种把柄若是拿到内阁那头人的手里，咱们百口莫辩！” “把消息送去徐府！” 林潭倏而睁开双眼，他豁然站起身，“不，本官亲自去！” 政治局势，因势利导，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不变的利益。 中书省之所以能跟内阁周旋这么多年，仍旧残喘存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徐门允许它的存在，若中书省没了，内阁一家独大，多少眼睛将会盯着首辅的位置。 他徐门上下，也就失去了最大的作用，震慑中书省！ 深夜。 徐家后门悄然打开，林潭踩着漫天大雪走进徐阁老卧房，屋内灯光刚起，**耄耋老人咳嗽一通，两个侍女退出去，林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头道：“恩师救命！” 而另一边。 肃王离开后，周毅与唐星宇坐在王府书房内，内心鼓跳如雷，唐星宇道：“这么做能行么？” 周毅这辈子，比上辈子多了许多在乎的人。 不论是同门兄弟，还是恩师柳三泰，失去任何一个都是在要他的命！ 周毅斩钉截铁地说，“一定能行！” 鸡鸣三声，天际泛白。 有一本书上曾说过，砂与时间皆是永恒，不论人间疾苦如何，日月轮转照常。 柳三泰头一次上朝，他跟随翰林院同门张栋，穿梭于官员之间，此时天还没亮，一夜的大雪在红墙根底下堆成厚厚一层，不远处有宫人在清理积雪，一阵刀片似的北风吹过，所有人都缩紧脖子。 几声鞭响之后，太监宣告上朝。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在列，柳三泰与张栋站在翰林院记录位置，书桌的位置刚好能瞧见天颜与文武百官的中央，太监黄忠高喊，“上朝！陛下驾到！” 大邕广袤土地的真正主人，穿着龙袍头戴冠冕，缓慢从侧殿走到睥睨天下的龙椅上落座。 “过几天就要过年了，众卿家年货都备齐了吗？” 紧赶慢赶，一年轱辘完，元化帝也放软了语气。 年前最后一场大朝会，以和谐开场，礼部官员回报过年礼节祭祀事项，工部官员汇总这一年各地工防、武器、宫殿建造，朝臣各自回报一圈后，刑部主事汤臣，出列道：“陛下，臣有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