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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前缘今朝

她蓦然回首,竟又是卓鹤卿。 他怎的会在此处? “你跟踪我?”沈月疏蹙眉相诘。 “娘子此言差矣。”卓鹤卿趋近两步,温声道, “你今日之行踪,我早已知悉,何来跟踪之说?实是放心不下,特来相护。” 沈月疏默然不语,转身便走。 她平生最耻的,便是将沈家这些污糟事摊在卓鹤卿眼前。 而今倒好,一桩一件,尽数剥露,直将她最后一点体面也撕扯干净。 林中风声渐歇,忽闻细雪簌簌,夹杂着衣袂轻响。 卓鹤卿循声望去,但见不远处古松旁静立着一道身影。 玄色锦袍已落满琼瑶,肩头积雪微凝,侧脸如玉雕般清峻,通身透着浑然天成的矜贵——正是程怀瑾。 见行踪已露,程怀瑾踏雪近前,清冷嗓音裹着寒意:“卓大人,卓夫人。” 他早在程怀悦处知晓沈月疏今日会来此林中,天光未亮便在此静候。 自她踏入林间起,他便隐在树后,原想待事了后上前叙话。 未料卓鹤卿始终相伴在侧,更先一步察觉了他的存在。 自捺山别院一别,数月倏忽。 沈月疏抬眸望去,这是她这些时日来头一回再见程怀瑾。 她不知—— 那日她送桂嬷嬷入土为安,他就在这片林深处静静相望;她几回去沁芳斋,他便坐在对街茶阁,隔着一层薄纱窗纸,默然相陪。 程怀悦送去的那两只兔子,实际上是他为她挑选的。 桂嬷嬷溘然长逝,他瞧出她深藏的哀恸,虽心如刀绞,恨不能立时现身相伴,却深知此刻更应进退有度,不可唐突闯入,搅乱她的心境。 遂默默寻遍乐阳,方求得一双品相极佳的长毛兔。 他记得,她素来是极爱兔子的。 他从来不愿惊扰她分毫。 若非近来总想着此后山高水长、恐难再见,只求能真切地看她一眼,听一句她的声音,今日断不会让自己出现在她眼前。 沈月疏垂眸敛衽,轻声道:“程公子。” 三人相对无言,雪落有声。 卓鹤卿忽然笑道:“既然相逢,又值午时,不如同往山岳楼小酌。” 程怀瑾眸光微动:“好。” 沈月疏眸光在二人间一转,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这算什么?前缘今朝,竟要聚在一处品茶论道不成? 她只觉此刻荒唐至极,遂敛衽一礼,声音里透着倦意: “二位自便罢,我身子乏了,先行回府。” 才迈出一步,履底在雪上一滑,身子便是一晃。 卓鹤卿与程怀瑾同时伸手—— 可程怀瑾的指尖刚探出半寸,便生生收回袖中; 沈月疏也未借卓鹤卿的力,只暗自提气,纤指微攥,稳稳立住了身形。 她未再看谁一眼,径自踏雪而去,留下两道目光在苍茫天地间,一明一暗,俱是无声。 卓鹤卿微怔,随即敛袖轻笑,笑意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了然。 “程公子应当知她,”他目光投向那道渐远的背影, “她若不愿,九牛难回。莫说你我,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拗不过她那身风骨。” 有些事,如同雪地遗簪,明明晃晃地搁在三人之间。 既已昭然,又何须遮掩。 “卓大人,”程怀瑾袖手临风,玄色衣袂在雪中纹丝不动,“有些话在心底辗转多时,原不该宣之于口,然终究意难平,望卓大人海涵。” 他眸光清冽如冻玉,声线里却含着三分克制: “我与月疏前尘旧事,卓大人皆知。此心系之,昭然若揭。然君子不夺人所好,今日便是永诀。” 雪粒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化作细碎寒星:“唯愿卓大人以真心相待,莫教愁绪侵她眉弯。此番言语出自在下之口,着实荒唐。” 他忽然抬手郑重一揖,青竹般的指节在风中透出苍色:“然字字皆剖肝沥胆,还望——珍重她如拱璧。” 卓鹤卿心中明了,他今日这番言语,原是为了何事。 那桩悬案不日便要揭开,方才他邀程怀瑾与月疏同用午膳,本也存了让二人稍叙旧情的心思。 怎奈其中关窍无法对月疏明言,这番苦心终究成了空。 “程公子苦心,鹤卿明白。”他声沉如玉,字字清晰,“月疏既为我妻,此生必当珍之重之。青丝白发,山河为证,卓某身侧,永世只她一人。” ~~ 沈月疏踏雪行至车辇旁,正欲登车,从流却低声禀道: “夫人,车辇坏了,一时半刻怕是动不了了。” 她垂眸细看,只见轮辐赫然断了两根,整个轮毂已扭曲变形。 从流办事向来缜密,这车驾从疏月园出发时还好端端的,如今突然损毁,定是有人蓄意为之。只是这冰天雪地的,谁会专程来毁这车轮? “月疏姐姐——”一声清音随风飘来。 沈月疏抬眸望去,但见程怀悦正踏雪而来。 她头戴卧兔昭君套,身披大红猩猩毡斗篷,怀里抱着鎏金手炉。双颊冻得绯红,像是刚从暖轿里下来的模样。 “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月疏伸手,轻轻为程怀悦拂去狐裘上落下的雪粒。 程怀悦眉眼一弯: “我怕姐姐应付不了沈月明,想着万一你们动起手来,我好歹能帮衬一把。” 她今日特意提早到了此处,将车辇藏在僻静角落,自己则一直躲在辇中。 其实哪里是为了沈月疏——她早算准二哥哥今日必会前来,本打算暗中听听他与沈月疏说些什么,奈何天寒地冻,终究耐不住冷,只得缩在车辇里悄悄观望。 方才她先是暗中弄坏了沈月疏的车辇,又悄悄遣人牵走了二哥哥的骏马,这一切布置,都是为了稍后能顺理成章地邀二人同乘而归。 两人正说话间,卓鹤卿与程怀瑾已并肩行至车辇旁。 卓鹤卿与程怀悦见过礼后,程怀悦柔声道:“卓大人,月疏姐姐的车辇坏了,不如就让她与我同乘回城吧。” 卓鹤卿颔首:“有劳宁夫人。” 程怀瑾与众人作别,卓鹤卿则亲自将沈月疏扶进程怀悦的车辇。 正欲转身,却见程怀瑾去而复返,抬手掀起车帘问道: “怀悦,我方才拴在梅树下的马,怎么不见了踪影?” 程怀悦故作茫然,轻摇螓首: “我未曾留意。许是叫宵小牵了去?二哥不如与我们同乘车辇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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