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助理手持机位，直播里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 细看之下，那脸型不过巴掌大小，轮廓温润如打磨过的玉石。一双眸子最为奇绝，大而微挑的杏仁形状，睫毛浓而密，扑闪着在眼下投下蝶翼般的暗影。 她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像一只漂亮的猫。 今天的直播还在进行。 亮起的屏幕上源源不断刷出直播间观众的弹幕： 【今天这是直播预告，又要离？】 【离婚七次了？主播集齐七个离婚证能召唤葫芦娃吗？】 【能不能封杀她，好烦这个人……】 【怎么不直播家暴了？上次被前夫打得挺好看啊，哈哈哈哈！】 【捞女，专找有钱有名的结婚。捞完就离。接风沙！】 【长得挺好看，就是又蠢又坏。】 【你家里人知道你在外面干这个吗？】 【瑶瑶不要和这个女人做闺蜜！】 【提前恭喜周先生脱离苦海！】 …… 直播导演宣布本场结束。 苏颜的视线还未离开弹幕上的恶言恶语。 一周后，她将会在民政局门口直播第七次离婚。 前六次，她在千万人观看的直播间里大哭过、穿着睡衣被某任前夫赶到大街上、被摔了化妆品和香水、被泼过红酒、甚至被连甩三个巴掌。 这些场景，这些恶毒的弹幕，至今依旧如同梦魇般终日缠着她。 “阿颜。” 暗哑低沉的声线响起，将苏颜拉回了现实。 她循声望去。 她的第七任丈夫周明轩已经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面前。 男人瞧了眼她的脸色，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弯下身来，温热的手掌轻抚她的发顶，像摸一只猫似的：“哎哟，我错了，把我家猫儿吓到了。” 周明轩笑得漫不经心。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骨的轮廓会更清晰，下颌线绷着冷硬的弧度，唯独嘴角挑着点痞气。 苏颜并不喜欢被人叫作小动物，半年婚期内数次表示严令拒绝。 但周明轩还是执着地拿她比作猫咪，还“撸她的毛”。 此时，苏颜瞥了周明轩一眼，算是警告。 周明轩被她瞪了也没恼，轻拍她的发顶： “怎么了？舍不得和我离？“ 尾音轻挑着，带着些挑逗的意味。 “可能吧……”苏颜用手托腮，望着茶几上的直播货品，油然而生一种疲惫感。 七次协约婚姻。 七次都出演差不多的剧本，她觉着有些乏。 苏颜的人生，好像陷入了一个绝望的循环。 认识新的人，协约结婚，相处一段时日。 到了一个合适的时间，MCN公司就会为她递上剧本。 她只能按照剧本上演能吸引流量的剧情，被迫离婚。 一次又一次，重复到令人发疯。 直播收尾工作结束。 “你确定要离婚？”周明轩声音不高，带着低沉穿透力，唇角似笑非笑地扬着，“我给你最后一周时间考虑，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他双手插兜，身姿挺拔卓绝。 苏颜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纵然心力憔悴，她已经不想再结婚离婚的怪圈里挣扎了。 可是，她不愿让陆则衍失望。 只能硬撑着点了点头。 周明轩的瞳眸里染过一层浅淡的笑，几分戏谑：“虽然，和你结婚还挺有意思的，我没玩够。但……选择权在你。” 直播的工作人员收拾完杂物，几乎都散了。 苏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一条短信映入眼帘：晚上八点，老地方见。 讯息来自她七年的男友——陆则衍。 “老地方”是指陆则衍最喜欢的那家西餐厅LAFFU，就在城东中心区域。 她瞟了眼墙上的时钟，六点半。 从她的直播工作室开车到LAFFU只要四十五分钟。 周明轩的缎面玛瑙黑阿斯顿马丁从正下方驶过。 苏颜的助理林薇捧着一摞文件过来，望到那辆车，不免惊叹：“周总可真有钱啊。” 她压低声音，“颜姐，业内都在传，说周总的钱根本不是直播赚来的，是他家里有钱。” 苏颜陷入直播间配套的柔软沙发里，眸光闪烁：“我猜得到。” 作为美妆和时尚主播，她一眼就能摸出周明轩全身上下行头的价值。 最便宜的装饰戒指八万。 铂金雕花手表上百万，是绝非他这个量级的主播能拥有的顶级奢品。 “那你还要和周总离婚啊！”林薇嘟囔着，“我要是你，就算有人拿刀子剁我，我的残躯都必须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苏颜哑然失笑，却没有回应。 她和周明轩的婚姻，和她前六段一样，都是签订了婚前财产协议的契约结婚。目的都是炒作。 她从周明轩那里讨不到什么好处。 况且，她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陆则衍，自然也不会想着攀附周明轩。 几分钟后，林薇拿来一摞文件堆到她面前的茶几上：“颜姐，这些你先签字，明天你离婚之后，还有两个合同要你签。” 苏颜垂眸，视线扫过A4纸上赫然出现的“商务解约”四个字，轻捻指尖：“近期的合约，都是解约吗？” 林薇瘪嘴：“是啊。” 她话没说完，旁边宣传部门的一个小经理拿着新的宣传方案路过，嘴里嘟囔着：“哎哟，名声都臭了，还做什么危机公关啊，这不是折磨人啊。” 苏颜喉咙微哽。 半天没说出话来。 倒是旁边的林薇气不打一处来，叫住了那位小经理：“王经理，你在说什么啊？” 王经理一拍脑袋，见苏颜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牵起嘴角：“没说什么，没说什么，自言自语罢了。” 他对林薇扬了扬下巴，“小林啊，明天到瑶瑶那里帮忙啊，人手不够。” 他所说的瑶瑶，是陆则衍的妹妹陆瑶。 三年直播生涯，苏颜凭一人之力把陆则衍投资的星程MCN公司做到行业top，上次购物节拿下了令人震惊的十亿销量，当之无愧的直播带货界年冠。 陆则衍从一个不被人重视的富二代，摇身一变成了电子商务行业炙手可热的企业掌舵人，商业版图逐渐扩大。 他的妹妹陆瑶也凭借苏颜“闺蜜”的身份，从名不见经传的小主播，发展到如今的千万量级大主播，拥有一众铁杆粉丝。 两年前，陆则衍领着苏颜去医院看住院的妹妹，当时陆瑶还是一个害羞的小女孩，说自己因为直播收益不好焦虑，胃疼住院了。 那时苏颜体恤陆则衍心疼妹妹，答应提携陆瑶。 两年过去。 如今，陆瑶踩着她的名声塑造出“人间清醒、独立女性”的人设，光明正大抢走了她的商务和代言。 王经理走后，林薇气得直哆嗦：“凭什么啊？全公司都围着陆瑶转，就因为她是陆总的妹妹就可以无法无天嘛！明天颜姐你还要直播，他们还要把我调走。” 苏颜莞尔，强压下心中的情绪：“没事，你去吧，别耽误上面安排的工作。” 安静收拾着桌面上的东西，却心如乱麻。 她并不是不知道陆瑶在占她的便宜。 可陆瑶是她心爱的人最疼惜的妹妹。陆则衍曾多次在她跟前讲过，说陆瑶小时候体弱多病吃了不少苦。 要她务必体谅陆瑶。 所以这些苦闷，她都忍了下来。 抬头望向时钟，六点四十五。 尤其等在这里憋闷，还不如她提早到总公司大楼下，等着陆则衍下班，一起去LAFFU，也算是给他一个惊喜。 一路上，难得没什么拥堵。 她很顺利就到了公司底楼。 停好车，熟门熟路乘电梯上了最顶层的总裁办公区。 电梯门打开，苏颜穿过走廊，脚步轻盈无声。 离陆则衍办公室的门还有一米左右，未完全闭合的门缝里就传出了声音： “哥，你说这次苏颜会乖乖离婚吗？”女声带着几分娇嗔。 “恩。她会听我的。” “可是……我看那个姓周的对她有点不一样？”陆瑶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担忧。 “周明轩能给她什么？”陆则衍冷哼。 “哥……”陆瑶撒娇，语气有些不满，“你怎么这个表情，你吃醋了啊？” “怎么会？她对我来说，只是一枚顺手的棋子罢了。”陆则衍顿了顿，“瑶瑶，我只喜欢你。” “不行嘛。哥哥你要说清楚，哪种喜欢～” 之后，便是不堪入耳的，湿濡炙热的亲吻声。 “呕。”苏颜抬手捂嘴，胃部涌起一阵恶心。 她快步冲到洗手间，手撑着隔间的墙面，呕吐不止。 两年前，她在第四次离婚后造全网网暴，那段时间每天都有私生到她家门口淋狗血、泼粪。 因此，她患上了很严重的情绪性胃病，至今仍未痊愈。 苏颜吐得直不起身，眼底沁满了红血丝，喉咙口也泛出血腥味。 不一会儿，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背靠着墙壁，拿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是陆则衍发来的信息——“颜颜，你到哪儿了？要我来接吗？” 苏颜拿纸巾擦去唇边水滴，心脏抽痛：“不用。我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