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千军
青丘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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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异志》
第94章 千军
第九十四章千军
初春夜空繁星点点,凉如清水,静谧无垠,只有二人的马蹄声踏徘徊其间。
顾雪落跟在云九棠后面,百思不得其解,那千军不是在三年前已经被他满门所灭了吗,现在还怎么去找他?难不成去坟墓里找千军的尸体吗?只见云九棠纵马飞快,来不及等顾雪落发问,便疾驰出浣衣坊的小镇外。
此时,天际呈现出一抹微白。玉璧城就像一副睡眼惺忪的慵懒美人,仿佛还沉浸在倦怠的睡意中,尚未完全醒来。静谧的城内偶尔传出一两声鸡鸣狗吠,或夹杂着几声零星的早市叫卖之声,一切都是初醒的样子。
在铁街的一角,一间不起眼的铁铺刚刚开门,门口悬挂的红色旗帜上印着硕大墨黑的“家铁”二字。整条铁街是玉璧城一条颇老的街道,之所以叫铁街,是因为这条街道以锻造、贩卖铁器而著称。粗略估算,整条街道上,售卖兵器、农具、日常用具的铁器行约有四十多家,这些铁器行的规模大小不一,但大都生意兴隆。当然,除了售卖之外,就是以锻造、冶炼为主的铁匠铺了,比之铁器行,这条街上的铁匠铺就更多了。一间房子、屋内添置一个大熔炉,屋外挑上一面旗帜,再雇佣三五个年轻力壮的伙计,一间铁匠铺就可以开业了。当然,铁匠铺还是要有技术的,一个锻造技艺精湛的师傅,能让铁匠铺生意兴隆旺盛,成为众多神兵武器的诞生地;反之,就只能打制锅碗瓢盆等日常用品。
天刚蒙蒙亮,这间铁匠铺就开门了,印着“家铁”二字的旗帜随风微展。这间铺子在铁街开了三年多,相对于众多的铁匠铺而言,它的生意只能算得上一般,甚至有些萧条。但它有两个与众不同的特点:一是无论风雪霜雨,它在整个铁街总是第一个开门营业,二是它只打制农具和家庭日常用具,兵器利刃、刀枪铁剑一概不解。因此,这间叫做“家铁”的铁匠铺在整条街道上显得特立独行、格格不入,
说来也怪,别人在铁街开铺都是以赚钱为目的,而“家铁”的主人好像从来不思考着如何挣更多的银子,他总是十分有规律的迎着第一缕朝霞开门,披着夜晚的星光打烊。对于铁匠而言,兵器利润最高,农具、日常用具利润最低,所以,整个铁街有超过一半铺子只做兵器利刃,对打制费时的农具与日常生活用具,他们往往嗤之以鼻。
“家铁”铺的门已全开,一个男人走出来,他皮肤黝黑,仿佛整日被火炉中的烈焰熏烤过一样,脸色沧桑布满沟壑,一身浅灰色粗布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衬托出此人并不颓废落魄。他手里端着一盆干柴,动作熟练地将干柴置于墙角引火,片刻后,将燃着的干柴拿进屋内,倒进火炉中,然后拉动风箱,伴随着“呼呼”地风动声,炉中的火焰燃燃腾起。
此时,天已大亮,城内街道上渐渐多了行人,就像从各个屋内不约而同地走出来一样,人头攒动,玉璧城又将开始她一天的繁华。
茶香坊内,云九棠和顾雪落褪去了一宿赶路的疲惫,正吃着热气腾腾的早点。桌上摆着一盘色香俱全的春卷,一笼刚出锅、腾着热气的小笼包,一碟小菜,二人就着茶香坊特有的甜粥,吃得不亦乐乎,全然忘了一整夜的旅途疲惫。对于人间来说,或许,美食是祛乏解困的最好途径,它比长时间的休息来得更有效。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二人走出茶香坊。“我们现在去哪儿?”顾雪落问道,这一路她只是跟着云九棠马不停蹄地跑,好像漫无目的的风筝。
“前面不远处有一条铁街,”云九棠手指着远处的一条街道,“咱们要去找一间铁匠铺。”
“咱们难道需要铁器吗?”顾雪落疑惑地发问,云九棠已移步向前,她赶忙跟了上去。
已艳阳高照,“家铁”铺今日却是出奇地清冷,连一个顾客也没有,那铁匠也不着急,只顾拿起打制好的器皿成品细细查看,仿佛要找出缺陷纰漏。他缓缓踱步到店门外,看着远处来去匆忙的人群发呆。
此时,他的眼帘中映入两个人的身影,慢慢向他走过来。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近,渐渐地,他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脸庞。好熟悉的面容,就是狠毒冷血的魔界孤星少主云九棠。对!就是他!那张坚毅决绝的脸,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神,还有那冷酷无情的表情。
铁匠的眼神瞬间充满恐惧,云九棠的身影已深深刻在他脑海里。两年前,就是这个身影,只身闯进自己的歃血门,在刀光剑影中将歃血门一系全员剿灭,他也战败在云九棠的利剑之下。最后时刻,正当他无奈地接受着死亡时,云九棠却出人意料地放过了他,只是对他挥挥手,叹息一声,“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铁匠惊讶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云九棠和一旁的美貌姑娘,这个姑娘清丽脱俗,白衣出尘,宛若黑瀑的秀发缕缕垂于耳际,一袭白纱衬托出不可侵犯的威严,铁匠想起了她的身份——仙界逍遥天仙顾雪落。
须臾间,铁匠打破了沉默的场面与尴尬,“两位客官,光临小店不知有何贵干,是需要打制铁器吗?”他的声音憨厚而沉稳,透着浓烈的市侩气息,仿佛他真的是一名寻常铁匠一样。
云九棠哈哈一笑,隐藏起手中的玄铁黑剑,努力让场面变得平静缓和,“于闹市间觅一间寻常铁铺,感受人界的生活气息,自然地体验生老病死、喜怒哀乐,落得个逍遥自在,这倒比其他五界要好很多啊。”
铁匠能感受到云九棠犀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仿佛要看透自己的一切隐秘,他不禁一阵震颤,嘴角微微抽搐,“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这里是铁匠铺……”他真想狠狠地扇自己几个耳光,怎么话一出口就变得吞吞吐吐,还未开始自己倒气短了。
“我不关心这里是不是铁匠铺,”云九棠缓缓踱步,看着铺中的一切,火炉中正喷涌着猛烈的火苗,打制好的器皿成品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两年来他真的已经融入了人界的生活,“千军,莫非你真的记不起我来了吗,仅仅过了两年而已,你就这么健忘?”这句话就像摊牌一样,挑明了铁匠的真实身份。
铁匠的眼睛顿时失神,刚才还炯然有神,现在却目光呆滞,黯然伤神,“血海深仇,怎能敢忘,你不辞万苦追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寻仇吗?”他的表情变得诡异莫测,眼神中变换出恐惧的色彩,一如两年前在歃血门中面对陈尸满院的恐惧。
此时,街道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擦肩而过,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对立了片刻。云九棠仍是云淡风轻般地微笑,轻轻摇头,“千军,如果我要寻仇,还用得着不远万里到这里来找你吗,当年在歃血门一剑了断你岂不更好。”
千军仿佛被警醒,觉得这话不无道理,那么他又为何而来?两年来,自己早已切断了与妖界的一切联系,在此安静地做一个卑微的铁匠,终年与贩夫走卒、行车卖浆之流打交道,如此这般他感觉踏实很多,远比妖界那些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的日子要安稳多了。千军怔了一下,厉声道:“若不是为寻仇而来,那又是为了什么?我现在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普通铁匠,还有什么事能找到我头上吗?”千军此话不假,如今他早已遁去一身妖力,成为人界的凡胎肉体,也早已远离了六界的血腥争斗,与那些阴谋已无任何瓜葛。
站在一旁已久的顾雪落听着二人的对话,遥想起当年云九棠只身灭掉歃血门的传闻,已猜出七七八八,便插话道:“这次找你来,我们是想查一个人,她可能与你有关……”
不等顾雪落说完,“雪落姑娘,我想你误会了,两年来我在这里以打制铁器为生,什么人也不认识,恐怕让二位失望了。”
“那倒不一定,”云九棠接过话,也不打算再绕弯子了,“我只问你,中曲坛有一名女弟子,名叫画堂春,你们是否相熟?”
画堂春?听到这个名字,千军表情淡然,“什么中曲坛女弟子,什么画堂春,我根本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话音斩钉截铁,并没有一丝的迟缓与质疑。
“哦?是吗?”云九棠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便将那件浅橙色的衣衫拿出来,“这件衣衫你不陌生吧,这是中曲坛女弟子画堂春的衣衫,我很奇怪,上面怎么会缝制有你的名字。”
看着云九棠手里的那件橙色衣衫,千军的脸色顿时煞白难堪。是的,这件衣衫他再熟悉不过了,就是再破旧他也能认出来,这是他当年送给心爱之人的礼物,又怎么能忘了呢?“你……你们……是怎么得到这件衣衫的,她……她还好吗?”千军嗫嚅道,唇齿微颤,眸色森森,陷入无边痛苦的回忆中。
云九棠收起衣衫,缓缓踱进铁铺内,看着那些拜访的铁制器皿如此充满生活情味,“这么说你是认识画堂春了,她到底是哪里人,从何而来?”云九棠的眼神从器皿上移开,利箭般地盯着千军。
千军此刻表情木然,身子像要站不稳一样,呆呆地斜倚着门沿,良久,长叹一声,“唉,只怪当年我们太傻太单纯了,没想到后来会生出这么多事端,”他的声音竟有些颤抖,目光颓废,仿佛一名孤独无助的老者,娓娓讲述着他与她的往事,“她不叫画堂春,她本是魔祖剑尺眉宫中的婢女,名叫月华,我们本不该在一起的,逾界之恋本来就不被世俗接受。后来,更是被剑尺眉知道,他就以此为要挟,逼迫月华潜藏到人界,伪装在中曲坛中做一名女弟子,专替他刺探落日剑、太玄脉象图的消息……”
“剑尺眉竟如此卑劣无耻!”顾雪落愤怒叱道。
“本来,剑尺眉承诺只需她潜藏两年,便放她自由,月华为了我们的爱情,就答应了剑尺眉的无耻条件,四年前便拜入中曲坛,可如今两年的承诺时间早已过去了,剑尺眉还是以各种借口相威胁,月华她已身陷险境,却无法脱身……”
“原来她是魔界中人,”云九棠暗自吃惊,原来月华在他入魔之前已经潜藏凡间了,怪不得自己在魔界从未听闻此人的事情,“那现在,你们还有联系吗?”
千军木然地摇摇头,表情颓废悲伤,“早就没有任何联系了,自从云少主当年在歃血门饶我一命后,我就遁去一切杂念,只想做个普通的凡人,了此余生。”千军不无疼惜地看着“家铁”铺里的一切陈设,风箱、火炉、铁制器皿、尚未成型的磨具,如今这熟悉的一切才是他所眷恋的,至于以前的那份感情,早已随风而逝。
“可月华,哦不,应该是画堂春,她可不这么想,也许在她心中,你们之间的这份感情才是最珍贵的,不然,她也不会屈身在中曲坛做一名女弟子。”云九棠看着眼前的这个铁匠,两年前他在歃血门时,是何等的威风,时光荏苒,让人唏嘘不已。
“她怎么想那是她的事了,”千军长叹一声,“我们当年逾界在一起本来就是个错误,这样也好,让她尽快忘了我。”
看到千军这么不珍惜感情,顾雪落顿生怒意,“你怎么能如此冷酷无情,这样深的感情在你看来就可以随意放弃吗?”在顾雪落看来,如果一个人连感情就能放弃,这样的人铁石心肠、无可救药。
千军看了顾雪落一眼,沉默不语,他知道此时再多的反驳也毫无意义,就让时间来冲淡一切,也许两年前从云九棠赦免他开始,他就只想做个普通的凡人,打制自己喜欢的铁器,经营自己的铁匠铺。
“浣衣坊的阮妹,我的发小,上个月被人杀害,所有线索都指向画堂春,”云九棠沉吟道,“这么多年来,她在中曲坛肯定也泄露了不少关于落日剑、太玄脉象图的消息。”云九棠看着他,惊讶于他真的看淡这段曾刻骨铭心的感情,心里一阵悲凉,“现在我们要去中曲坛,捉拿画堂春,你……”云九棠忽然后悔告诉他这些,担心徒增他的悲伤。
千军走向火炉,缓缓拉动风箱,“我说过,她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风箱发出“呼呼”的响声,炉中本已即将熄灭的火苗又变得旺盛起来,变成燃燃烈焰。
看着千军如此反应,云九棠一阵心疼,忽然又觉得释然,是啊,他现在已不是妖界歃血门的千军了,他只是“家铁”的一个铁匠,每天打着铁,卖着铁器,就这样,其实挺好。
云九棠转身离开,顾雪落也愤然离去,眼中满是怨怒之色。他们的身影慢慢走远。忽然,千军走出铺外开口叫道,“云少主,”他的脸上一片淡然,“那年,谢谢你的不杀之恩!”言罢,他深深鞠躬,转过身走回铺内。
云九棠伫立片刻,叹息一声,与顾雪落转身走进熙熙攘攘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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