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阆风决裂
第八章阆风决裂
一间幽暗僻静的屋子内,一位须发皆白的垂垂老者正闭目养性,无情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沧桑的纹理,白花花的须发凌乱垂落,只有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依旧锐利。万古枯死后仅一年,六代长老方伯深如今已变的这般垂老。
这一年,方伯深顿悟了生命的脆弱无常、魔咒毁灭人性的残忍,他放下了一切仇恨杀戮,全心参悟“魔心种道”。
龙眉山巅,二人迎风而立。
殷宝卷沉声道:“师兄,你终于做出决定了。”
方伯深泫然一笑道:“是啊,我还是决定离开,去参悟魔心种道,有些事终究是要去做的。”
殷宝卷满目萧然,声音高涨道:“你我都知道,是魔界偷施的心魔咒才导致玉璧城屠灭、万古枯之死,为什么我们不兴师问罪?我们太玄都何其强大,难道就这样一直暗中被各界打压?”
方伯深微微摇头,苦笑道:“六界形势复杂凶险,人界更是危如累卵,若现在我们去魔界讨问,凭据不足,反倒更加孤立无援”,他似有所悟,接着道:“所以我要去参悟魔心种道,转变六界所有入魔之心,让一切心魔向善从道,这也是阻止杀戮、维固太玄基业的永世之法。”
良久,方伯深凝视着殷宝卷,沉声道:“师弟,此刻起我便将太玄都长老之位传给你,以后你身上的担子更重了,如今其他五界觊觎我太玄都日久,凡事三思后行,切勿招来仇祸。”
燥热沉闷的夏风徐徐拨弄二人的长袍,炙热的太阳终于落进远处天际中,林涛阵阵,人影散乱,交织出莫名伤感的悲悯氛围。
从此,方伯深便隐身山海,再无音讯。
太玄都迎来了七代长老殷宝卷。如今,太玄都人才凋零,青黄不接,赵羽一、喻尽言、郎公远虽已达真武境,但还没有资历任真人之位。而第五隐灵最令人失望,虽每月服用吞元丹,奈何体内至寒之气延阻,仍只徘徊在驭剑境的最低层。
一日,第五隐灵独自一人在洗心涧练习“执剑断水”,这招式赵羽一们已娴熟于心,自己仍是招式笨拙。但勤能补拙,天赋不够,努力来凑,只要自己勤加练习,总会有剑法洞开的时候,第五隐灵暗自给自己打气。
“你这少年好笨拙的剑法,看来太玄都的弟子不过如此。”不知何时,一个峨服高冠、形销骨立、目光如睥睨鹰的碧衣人竟站在了数丈之外。
第五隐灵收起剑锋,作揖道:“晚辈剑法拙劣,让前辈见笑了。”
那碧衣人哈哈笑道:“你这少年资质虽驽钝,但还算温良谦礼。看见外人,却不像其他弟子那样警惕盘问,而是礼貌相待,殷老道果然教徒有方。”
第五隐灵道:“前辈功力高深,若要加害晚辈那是再容易不过了,也犯不着和晚辈废这么多口舌。”他心想,不管此人到底什么底细,但既然愿与孩子交谈的,也不太可能是恶魔妖怪。
碧衣人微微颔首,展颜道:“恩,你头脑倒不笨,我看你练剑勤奋至极,可是体内似乎有气血冲突”,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颗硕大殷红的圆珠,道:“这是血芒珠,它聚集神界鸿蒙之神力,你将它带在身边,便能调和体内气血,增长功力。”
那颗血芒珠闪闪发出神秘诱人的红光,在阳光照耀下夺人眼球。
不料,第五隐灵却不看那血芒珠一眼,当下拒绝道:“前辈有所不知,我已每月服用师尊炼制的吞元丹,这么贵重的宝物,恕晚辈不能接受。”
碧衣人暗自吃惊,脸色一变,道:“殷老道那吞元丹只不过是平常之物,怎能与这血芒宝珠相比。你这倔孩子,我好心帮你增长功力,你却不领情。”
碧衣人凝视着第五隐灵倔强稚气的脸庞,有所感动,爽朗笑道:“凡来太玄都修真之人,必想有一番作为,你因为体内气血延阻修真进程,恐怕早已远落人后,血芒珠最有助于你调和气血,况且它又非邪凶之物。”
第五隐灵似有所动,低头道:“多谢前辈,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碧衣人欣慰一笑,道:“你我萍水相逢,何必知道姓名,若你将来有能力到阆风巅上时,我自会出现。”
第五隐灵抬起头,却已不见那人踪迹,只听得那人的话语仍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阆风巅,好奇怪陌生的名字啊,一定离这里很遥远,第五隐灵呆呆地想。
那阆风巅,便是神界之都,是众神居住之地,与人界太玄都、仙界之都昆仑墟、灵界之都灵川、魔界之都天穆之野、妖界之都殛薮齐名。
然而,此时的阆风巅已是风雨飘摇,暗流涌动。
神界主人白帝少昊英年早逝后,神界便因为修神理念不同而产生两大派别——清心宗与绝心宗。以焚如丹为宗主的清心宗主张通过清心寡欲而修神,追求无欲无求,众神平等;以岐奴为宗主的绝心宗则主张追逐极致力量,充满征服欲望,一心渴望驾驭众生,在洗心涧赐予第五隐灵血芒珠的便是岐奴。
这焚如丹原是白帝少昊的守神护卫,功力深厚,风流倜傥,心性温善;岐奴乃是位高尊重的医神岐伯之子,他没有继承岐伯的精妙医术,却在神功武力上修为颇深,成为神界唯一能与焚如丹并驾齐名的武神。他俩虽因修神理念迥异,但彼时尚能精诚团结,风楚笙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让在六界中本就实力不强的神界加快走向没落与瓦解。
九天仙子风楚笙,回眸一笑百媚生。
她衣袂飘飘,宛如乘风;她白衣胜雪,长发如云;她风姿绰约,宛如桃夭。她美丽的面靥上总是带着淡淡的一抹晕红,天畔虽已有朝霞初露,但朝霞也已失去了颜色。她是女娲远裔,这使得她更显高贵与冷傲。
风楚笙贵为仙界的妙禀长仙,原本居于仙界凤麟洲,却耐不住修仙的寂寞无聊,在一次偶然游玩到神界的阆风巅中,邂逅了焚如丹与岐奴。那时,他俩还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没有谁知道当时三人初次相见的情形,那一定是有趣至极,但也可叹、可悲、可憾至极。因为焚如丹和岐奴同时爱上了容貌倾城的风楚笙。
女人都想得到甜蜜幸福的爱情,找到长相厮守的另一半,但当有两个才资卓绝的男人同时钟情于一个女人时,那么悲剧便出现了。
风楚笙虽风华绝代,但内心却空虚寂寞,当焚如丹和岐奴争相表露爱慕之意时,她却踌躇不前,顾盼犹豫。或许,她第一次经历被人追求爱慕,不想让这种虚荣刺激的感觉褪去的太快;或许,少女春心**漾,顾梦幽长,她根本就没有在两人之间做出选择。或许,她陶醉于世间男子拜倒在自己华裙之下,沉迷于男子为娇颜美人而争勇斗狠。
如果女人在感情上欲拒还迎、长袖善舞,不能用情所专,那么爱慕她的男人便会发疯、抓狂。在阆风巅,焚如丹和岐奴本来就因为修神理念不同而暗生间隙,如今又因为风楚笙的出现,导致互生厌恶,互相嫉恨。
原来,人界的爱恨情仇,神仙也同样超脱不了。其实,爱情本身并没有错,也许正是世间交织情感,乾坤才变得绚烂多姿。
对风楚笙的爱恋,已彻底迷乱了焚如丹与岐奴的心,或许他们需要通过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来结束这痛苦的情感折磨。
终于,焚如丹与岐奴之间爆发了一场天旋地暗的决斗,也是神界清心宗与绝心宗的决斗,只可惜,这场决斗无论结果如何,没有赢家,参与者无一例外输得很惨。
阆风巅上,这场决斗持续了三天三夜。岐奴手执龙雀神兵,挟劲风刺出,焚如丹双掌前后夹攻,皆是劲力凌厉非凡。岐奴的龙雀神兵招式凌厉狠辣,之前与众神交手未有败绩,尽能制胜;焚如丹神掌变幻多端,毫无破绽,双掌击出皆纯刚之力。
两位决斗数日,未分胜负,而清心宗与绝心宗其他众神死者十之八九,阆风巅上已横尸遍地。
神界这场决斗惊觉、凄绝亦艳绝,这是情感的决斗,也是修神理念的决斗。如今已没有人能描述出决斗的情形,整个决斗之惨烈也让六界为之震惊。
三日后,焚如丹和岐奴似幡然悔悟,终于停手,只是阆风巅已被摧毁,到处残垣瓦砾、陈尸遍地。风楚笙犹如小孩子犯错误一般惊恐不已,她没想到男人竟会为感情爆发这么决绝的战斗。
此事也震动了五界界首,于是,仙界界首黎尽欢、人界太玄都长老殷宝卷、灵界界首慕晚晴、魔界界首剑尺眉、妖界界首厉风眠赶赴阆风巅,聚集商议。
面对城池尽毁的阆风巅,界首们憾叹不已,斯人已逝,又怎能再忍心惩罚幸存者。然而,风楚笙并未能幸免,自古红颜祸水,她还未来得及看一眼焚如丹和岐奴,便被界首们以“祸乱”之名永世幽禁于仙界凤麟洲的幽静之地——霍山。
此时,焚如丹和岐奴终于意识到这场源于追求红颜、夹杂着修神理念的斗争,将神界带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阆风决裂,神界一片萧索荒芜,繁华不再。焚如丹从此幽居于残破不堪的阆风巅,追悔终日;而岐奴已无法面对神界一切,带着绝心宗的残部遁入势力尚弱的魔界,矢志不渝地追求极致力量。
神界,就这样堕落衰亡了。
魔都天穆之野,岐奴带来绝心宗的修神心法正契合了魔界的修魔之道,使修魔层次更加清晰,境界更加深幽,加之岐奴身怀神功——九境玄神掌,更让初任魔界界首的剑尺眉钦佩不已。
为了日益壮大魔界,剑尺眉甘居人下,不顾苦劝,极力让位于岐奴,让岐奴做了魔界界首。
从阆风巅归来后,殷宝卷心仍久不平静,神界惨状历历在目。他告诫诸真传弟子道:“凡修真之人,要一心修习,且不可三心二意、花前月下,自古沉溺于儿女情长的人,终不能成就伟业。你们年纪虽小,但这些道理要时刻铭记于胸,太玄都绝不能出现焚如丹、岐奴、风楚笙这样的人!”
殷宝卷的敦敦教诲辞言语厉,宁安期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第五隐灵闪动着无邪的眼神,不解道:“师尊,那神都以后真的荒芜破败了吗?”
殷宝卷脸色萧然,轻叹道:“昔日昌盛的神界,就这样没落衰亡,可惜了少昊一生的苦心经营。”
话语间,却听见院外一阵嘈杂之声,众人随即出院。只见几名外门弟子身边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那少年皮肤黝黑,衣衫褴褛,脸上血迹斑斑,细看来倒也算眉清目秀。
一外门弟子垂首道:“师尊,我们从山外回都途中,看见这个孩子被几只髭尾狸狡攻击而负伤昏迷,便带他回来医治……”
只见那少年抢过话茬,嘻嘻一笑道:“其实我根本没事,只是一点儿皮外伤,不打紧。”
殷宝卷端详着少年,看他倒也无大碍,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这狸兽甚是凶恶,你一个人多危险啊。”
少年道:“我叫沈射阳,这恶兽也没那么吓人,前天我还打死一只呢。”
宁安期道:“你家在附近的那个村庄啊,父母叫什么名字,一会儿我们送你下山回家吧。”
话一出口,沈射阳脸色沮丧,眼眶中已噙满泪水,竟忍不住轻泣起来。
众人愕然,第五隐灵忙上前,递上手帕,安慰道:“别哭了,有什么委屈不幸说出来,我们师尊一定帮助你。”
沈射阳擦了眼泪,沉默良久,伤心道:“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只有到处流浪,以四海为家。”
众人听罢,顿生疼惜怜悯之心。殷宝卷寻思,他年纪虽小,却能只手擒杀髭尾狸狡,比成人更勇猛。这么多年到处流浪吃苦,筋骨必强,心志必坚。
殷宝卷目光转向外门弟子,道:“你们在哪里遇见射阳的?”
一名弟子道:“师尊,就在离都不远的桑榆林中,当时弟子亲眼见他与数只髭尾狸狡搏击,并杀死了一只。”
其实刚才殷宝卷还在怀疑事实,这么婉转一问,当事弟子便说出了经过,他这才相信。
沈射阳哈哈道:“你这老头好有趣,难道还不相信我能杀死一只髭尾狸狡吗?也太小看我沈射阳了吧。”这孩子真是聪明至极,殷宝卷问话的用意已被他捉摸的一清二楚。
“大胆,你这少年好无礼貌,不懂长幼尊礼之分,小心我打烂你的嘴巴。”一名弟子叱道。
殷宝卷缓缓一笑,道:“没事,他不是太玄都弟子,不能责怪他。”当下寻思,这少年机智勇猛、无所畏惧,资质还算不错,但脾性尚顽劣,多加**必能成才。只是自己不擅长教导此类弟子,正好太华坛主玉离子正缺这样有天分的弟子,让他拜入太华坛再好不过。
殷宝卷道:“射阳,你既然无家可归,我倒是有个好去处,不知你是否愿意。”
沈射阳也不拘束,干脆答道:“只要暂时不挨饿受冻,我都愿意。”
殷宝卷道:“那好,离这里百里之外有一处修道圣坛——太华坛,坛主宅心仁厚,教徒有方,名徒辈出,我与坛主交好,可以引荐你拜入。”
一听说让他拜入太华坛,那些外门弟子皆流露羡慕之色。
沈射阳微晃着脑袋,喃喃道:“那么远啊,要走多少天呐。”
殷宝卷哈哈笑道:“你先在这里养伤几日,到时自有人会接应你入坛。”
言罢,当即修书一封与太华坛主玉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