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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玉璧屠灭

草木繁荫,云淡风轻,高渺静远,繁华之城。 玉璧城的繁华富丽,如一位美人,让生活在其中的人骄傲知足、和睦安详,而又心驰神往、如沐春风。但佳人虽美,却终有容颜易逝、红颜薄命的遗憾,也许不久,慕容世家苦心经营几百年的玉璧城也会像美人一样尽失芳华,满城伤逝。 转眼间,第五氏夫妇已在玉璧城一条简陋狭长的巷子——草市街内定居半年有余,第五氏每日靠贩卖字画、代人抄眷补贴家用,日子虽过得清苦,倒也能换些银两为落英抓药治病。 却说这落英已半岁,通热体质虽未完全消除,但经过那块璞玉的日日吸附却是大有好转,只是炙热偶有发作时,痛苦至极,第五氏夫妇更是心疼不已,却无计可施。 深秋已至,繁星当空,夜凉如水。 草市街内,早已昏黄一片,四下寂静无声,偶有行人脚步匆匆而过,那是回家心切的归人或游子,隐约传来熟睡人们的轻轻鼻鼾声与梦呓之语,这是多么令人沉醉的安宁夜晚。 此时,第五氏步履匆匆,提着一袋草药往家赶,落英的通热体质又发作,第五氏只得配以草药医治。街上空无一人,街尽头的幽暗处,第五氏只觉得有人影在晃动。 “有人吗,谁在那?”第五氏探声道,快到家门口,他本不用理会,却本能地多问了一句。 只见从幽暗处缓缓走出一个人影,与其说走出,不如说是飘出,这人身材颀长,一身黑色长袍,头上却带着一个偌大的斗笠,将面部遮挡的严严实实。 “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第五氏轻声询问道,虽然玉璧城富饶,但无家可归的穷人还是很多,莫非他也是无家可归的游子? “这么晚了,我是要回家的。”那黑影长袍幽幽道。 这声音既像从天边飘来,又像从地缝中传来,声音低沉粗重,第五氏仍然看不清此人的面部,只觉得从那斗笠下射出的鹰利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股莫名强劲的戾气扑面而来,感到浑身难受。这黑影长袍慢慢飘过,渐渐消失在街角处,斗笠下诡异的目光让第五氏不寒而栗。 一阵疾风吹过,似有阴冷之意。这时,成群的乌雀密密麻麻,扑闪着翅膀低空掠过,伴随着凄厉的叫声;屋顶的硕鼠成群结队,吱吱呀呀地向四处逃散;马厩里的马焦躁不安,前踢后蹬,高高跃起,拼命撕扯着僵绳。这类奇异的怪像惊醒了睡梦中的人们,大家惊愕地看着这一切,不知所措。 突然,高空之上赤焰千里、火光一片,万千团熊熊的火球如雨滴般迅疾落下,赤色的火球带着巨大的破坏力,似乎要瞬间吞噬整个玉璧城。仅仅半刻,城内到处布满恐怖的火焰,民居、客栈、酒肆、庄园之中皆火光冲天,哭声、呼救声、呐喊声、黄粱断裂声、房屋倒塌声交织在大片火海之中。天上的火球仍密集地落入城内,产生的热气摧枯拉朽,仿佛要吞没玉璧城的一切,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天灾——“天灼”。 慕容空明与赶来的太玄都弟子,一边抵挡凶猛的火势,一边疏散城内居民,奈何慕容空明如何坚毅刚强,太玄都弟子纵有绝世功力,却也阻挡不了这噬人的天灾,目及之处,皆是死伤遍地,身着烈火的人奔逃数步倒下,惨烈的呼救声此起彼伏,烧焦尸体犹在嗞嗞作响,空气中烟熏味令人作呕。每个人的眼中充满着恐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扭曲抽搐,浑身颤抖不已,这漫天大火将成为他们一生中不可磨灭的可怖记忆,并如幽灵般缠绕着神经,心灵阴霾挥散不去。 翌日清晨,天空中已恢复了昔日的平静,看来昨夜漫天烈火的“天灼”已消失,经此一劫,玉璧城已死伤大半,半城被毁。城中满目苍夷,失去了往日车水马龙的艳丽色彩,空气中依旧充斥着浓浓的烧焦味,废墟上仍冒起缕缕黑烟,坚固的城墙坍圮歪倒,猎猎酒旗残破不堪随风摆动,酒肆客栈多半倒塌,就连坚不可摧的龙舌阑也千疮百孔,草市街房屋尽毁。街内空旷处,第五氏夫妇紧抱着落英,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真幸运,历经天灾劫难他们仍然活着。 玉璧城,昔日的繁华之地,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灼”中元气大伤,凋敝萧条,犹如死城,多少无辜生命葬送在这“天灼”下! 六界称这次“天灼”为玉璧之殇,多年以后,太玄都弟子对这场天灾仍然记忆犹新,他们对“天灼”充满敬畏、恐惧与憎恨,在历经玉璧之殇的涅槃洗礼后,经过慕容空明艰苦卓绝地经营,玉璧城变得更加坚毅、顽强、不可摧毁。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幸运活下来的还有慕容空明一家,倚在墙角的慕容空明目光游离呆滞,面容枯槁,自己耗尽半生的心血就这样毁于一旦,哀莫大于心死。只见他左肩上深深地斜插了一根竹枝,鲜血早已浸透衣衫,显然是在昨晚救人中负伤,但他仍然不觉得痛,他的泪已流干,神经麻木,心如死灰。 太玄都六代长老方伯深迎风而立,紫色的长老道袍呼呼作响,神情严肃,眉头紧锁,他站在众多弟子前面,目光慢慢扫过被“天灼”毁灭的城池,脸上由松变紧,肌肉抽搐,眼中已湿润朦胧。 “掌门师兄,我已派人初步清点过,城内损毁严重,加之又是深夜,百姓死亡四分之三,没想到这‘天灼’破坏力这么大!”太玄都副长老殷宝卷嘶哑地说道,他形色憔悴,昨晚他带领弟子抗灾救人,一夜未眠,可仍收效甚微。 “这‘天灼’乃是千年一遇的天灾,乾坤万物释放的热量在空中凝结,形成灼热无比的能量层,这些能量达到极致时就会爆发,成为火球从天而降,威力无比,摧毁力极强。我也是以前听师祖说过,没想到今日所见却是这般惨状。”方伯深若有所思,缓缓说道。 殷宝卷道:“掌门师兄,城中幸存者身心皆受重创,当务之急是救治伤者、安抚百姓。” 方伯深连连点头道:“恩,救人治病要紧,师弟,这里就交于你负责,我们太玄都作为四城十二坛的掌教,断然要身先士卒。” 殷宝卷替以内力封住慕容空明左肩,“嗖”地一声,鲜血淋漓的竹枝飞出,伤口处却没怎么流血。只见慕容空明脸部猛一抽搐,昏死过去。看来,慕容空明伤势不轻,加之心力憔悴、悲痛欲绝,体内脉象极弱,所以被立即转往太玄都医治。 草市街头,第五氏出神地望着方伯深等太玄都众人,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近距离地目睹太玄都长老风采,心中暗想,这种临危而不惧、修身担天下、救黎民于水火的绝世风度岂是凡夫俗子所能学会,若是将来落英能拜入太玄都,也能实现大丈夫心怀天下、拯救苍生的青云之志,更重要的是或许能医好体内之病。 太阳缓缓升起,久违的阳光温柔地洒在玉璧城中,照在残垣断壁和废墟上,爬满每个人疲惫的脸庞。在往日,这样的晴朗季节总会给人们带来快乐、温暖、信心和希望,就算是城中的乞丐,也会在暖阳中满脸笑意,仿佛多乞得几两银子。但现在,每个人的脸上阴云密布,悲痛满怀,突遭天灾,痛失亲人,他们此刻最需要妥善安顿与心灵安慰。也许多年后,这些逝去的亡灵归入后土,轮回到六界任何地方,但他们的前生亲情无法弥补。 突遇天灾,众人相助。十二坛中的太华坛主玉离子、惊云坛主辛客卿、中曲坛主喻长修,以及琅邪城、西雍城、即翼城分别赶来援助。经过四十多天的努力,幸存的人被一一安置到城内空房中,现在他们脸上的悲痛之情少了些,但心灵的创伤还需要慢慢抚慰,无论怎样,生活还要继续。其实,对于这些活着的人而言,他们要面对残存的家园、有时生比死更痛苦。 第五氏夫妇被就近安排在草市街的一个独居小院内,转眼间,这落英已半岁有余,在璞玉吸附和草药的慢慢调理下,炙热体质已逐渐恢复正常,但那璞玉毕竟是性寒之物,日日吸附虽祛除了落英体内通热,却也将至寒之气传导体内,只是因其尚小还未显现症状。 这是一个极其平常的初冬之夜,街上昏暗冷清,单调的打更声由近及远,偶尔从深巷中传出几声犬吠,这样的夜晚人们早已入眠。此刻第五氏提着一壶温酒独自回家,在街道的昏暗处,他又看到了那一身黑色长袍,颀长的身材头顶斗笠,玉璧之殇的当晚,他也曾看见过此人。这一次,仍然无法看清黑色长袍的面部,他迎面走过,步履轻盈,行走飘忽,仿佛感觉不到他在走路。 第五氏满腹狐疑,扬起手中的温酒壶,探声道:“天气寒冷,不如共饮一杯暖暖身子?” 那人径自走过,从斗笠之下传出幽幽之声:“但愿今晚你能一醉方休,或许以后喝酒的机会不多了。” 第五氏再一次感受到深重的戾气,只感觉似乎心被猛然一震,一阵微疼,一抬头那黑色长袍已飘远,消失在街角幽暗处。 翌日清晨,玉璧城出奇的宁静,空气中似乎飘**着诡异的气息。 忽然,集市上传出了几声惨叫,只见平时手无缚鸡之力的刘老汉手握一把钝刀,凶光毕露,而平日脾气和善的李樵夫手提柴刀,与之对峙。二人闷声不言,目光中似有一种仇恨的火焰在燃烧,一声恐怖的钝刀入骨之声传入围观人的耳朵。 刘老汉一刀砍入李樵夫肩中,李樵夫的柴刀瞬间插进李老汉腹中,顿时鲜血喷涌,惨状骇人,竟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不多时,二人就在这互相残杀中双双殒命。他们的脸部皆呈现恐怖的深褐色。 这样的惨案划破了清晨的安宁,不到半个时辰,城内相继发生了六起此类的血腥惨案,整个玉璧城人心惶惶。 此时,殷宝卷再次带领太玄都弟子赶来相助。这些死者,平日都是极其温善和睦之人,相残时似有无穷之力,死后面部都变成深褐色,而且全身经脉俱断,好像中了魔道一样。那恐怖的面部表情,就像后土世界中的鬼魅幽灵、就像暗黑密林里的噬血猛兽令人不寒而栗。 惨案每日都在上演,玉璧城人人自危,城内疯传这是因为“天灼”留下的怪疫,不治之症,死路一条。 第五氏夫妇眼眶深陷,光泽红润的脸部正逐渐呈现浅褐色,所幸幼小的落英并未染此“怪疫”。他们跪在殷宝卷面前,恳求殷宝卷将落英带到太玄都,收落英为徒。 殷宝卷惊讶于落英白虹贯日的身世和自身奇异的至寒之气,更惊讶于幼小的落英未感染怪疫,便答应了第五氏夫妇的请求。 残阳如血,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微洌的寒风呼啸而过,裹挟着空中残存的血腥之味,掠过方伯深坚毅的脸庞,扬起他微白的发髻,青色的长袍猎猎作响,发出沉重单调的呼呼声。 玉璧城的怪疫已持续十余日,城民相残已夺去了太多人的生命。但或许只有方伯深明白: 这怪疫绝非“天灼”引起,而是魔界偷施的心魔咒! 方伯深记忆犹新,两百年前,自己还是内门弟子时,太玄都的两名外门弟子被魔界偷施心魔咒后,竟拥有神奇之力,连杀十一名内门弟子后才被击毙,险些酿成大祸。二人死后,脸部皆成深褐色,体内经脉早已断。 事隔多年,那二人中心魔咒后的恐怖凶相和残忍杀戮仍历历在目。不想两百年后,人界却再次遭受到魔界这般阴毒的暗招。 凡人若中心魔咒必丧命,且遭中心魔咒之人击杀之人,亦被传染。 魔界好狠毒的用心!方伯深紧握拳头,手背青筋凸现,手指吱吱作响。 暮气四合,夜色凄然,冷风萧索。 方伯深依然伫立在玉璧城墙上,晚风再次掠过他沧桑的脸庞和发髻。远处飘飞着一只孔明灯,在黝黑可怖的暗夜中散发着微弱、摇曳的亮光,灯光一点点飘向远方,渐渐消失在无边萧索的冬夜里。 也许放灯之人还在虔诚地祈祷,可那微弱的灯光早已被汹涌的黑暗吞没,放灯之人的期望止于湮灭的灯火。 或许,没有希望便是最大的希望,没有信心便是给人最大的信心。 此刻,方伯深似已做出抉择。只是这个抉择,可能给遭受心魔咒的玉璧城人带来更大的痛苦,但或许是对他们最大的解脱。 方伯深的这个抉择让玉璧城所有人远离了痛苦,但也让自己陷入了悔恨自责的境地,多年后他终于忍受不了内心愧疚而退位归隐。 夜色更浓,淹没一切。方伯深终于下定决心,暗运内力,纵身掠入玉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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