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昭听完，沉默了许久。 原本那股子刨根问底的劲儿，突然就泄了。 她有些意兴阑珊地往后一倒，整个人瘫软在凤榻上。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在空旷的寝殿里回**。 “看来，是我高看他了。” 许昭昭看着头顶那繁复的帐幔，语气里充满了失望。 “我还以为他是个敢于打破世俗枷锁的真男人。” “没想到，在感情这事儿上，他也终究只是个被封建礼教束缚住的俗人罢了。” “我果然不能对陆时舟要求太高啊。” 说到底，许昭昭穿越来这大虞朝，满打满算还不足一年。 她的骨子里，流淌的依旧是现代人的血液。 她的思维，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 在她看来，喜欢就是喜欢，爱了就是爱了。 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哪有那么多身不由己？ 可在陆时舟眼里，这天就是天，地就是地，君臣父子，伦理纲常，那是比命还重的东西。 他就算再权倾朝野，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也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 他要在乎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许昭昭歪着脑袋，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我就说陆时舟这人不行吧。” “他这一点反抗精神都没有啊！” 陆时舟藏在面具后的眉毛，狠狠地跳了两下。 反抗精神？ 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新词儿？ 他有些纳闷，忍不住沉声问道。 “摄政王如今已是权势滔天，这天下都是他说了算。” “你倒是说说，他还需要反抗什么？” “难不成，还要反抗这老天爷不成？” 许昭昭啧了一声，伸出一根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肤浅。” “太肤浅了。” “我要他反抗的，是这社会制度！” “是这压抑人性的伦理纲常！” “是那些只会嚼舌根子的世俗目光！” 说到激动处，她还愤愤不平地锤了一下床榻。 “不管是做人还是谈恋爱，总得有点豁出去的勇气吧？” “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算什么英雄好汉？” “总之，我还是太高估他了。” 陆时舟闭了闭眼。 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好嘛。 刚才还是个“俗人”。 现在直接就被打上了“懦夫”的标签。 他在许昭昭心里的评价，简直是以光速在往下掉，拦都拦不住。 然而，就在陆时舟郁闷得想要吐血的时候。 许昭昭却忽然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愤懑之色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带着几分自嘲的洒脱笑容。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我也挺理解他的。” “甚至可以说，我有些同情他。” 陆时舟微微一怔，没想到她的情绪转换得如此之快。 许昭昭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大殿上方那漆黑的房梁，幽幽地说道。 “他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他对那个冷冰冰的皇位没兴趣。” “这一点，我信他。” “他这人啊，心气儿高着呢。” “他想要的，大概是做一个名垂青史的贤臣，是一个能被后世歌功颂德的圣人。” “他想要好好辅佐我儿子，把这大虞的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 说到这里，她侧过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陆时舟，眼神竟前所未有的清明。 “所以啊，对于这样一个爱惜羽毛的人来说。” “跟当朝太后有染，那就是他完美人生里最大的污点。” “那是要被史官戳着脊梁骨骂的。” “那是会让他遗臭万年的。” “所以他不愿意，他拒绝我，那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换做是我是他，我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自己一辈子的清誉。” 陆时舟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夜风从窗棂缝隙里吹进来，吹动了他鬓角的发丝。 他看着榻上那个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女人，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原来，她都懂。 只是…… 这就是他拒绝她的全部原因吗？ 仅仅是为了名声？ 为了青史留名？ 陆时舟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真的是这样吗？ 许昭昭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被自己这番深刻的剖析给震住了。 她也没在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躺着，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说起来，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 陆时舟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什么故事？” 许昭昭眨了眨眼，露出几分狡黠的神色。 “一个关于太后和摄政王的故事。” “也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太后，那是出了名的大美人。” “当时的皇帝也是突然病逝，留下孤儿寡母，面对着一群虎视眈眈的饿狼。” “那位太后啊，是个狠角色。” “她为了自己的儿子能够顺利登基为帝，保住这皇位。” “她就主动去勾引当时手握重兵、最有希望称帝的皇帝的弟弟。” “也就是后来的那位摄政王。” 陆时舟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个故事的开局，听起来怎么如此耳熟？ 许昭昭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兴致勃勃地讲道。 “后来呢，那位摄政王果然拜倒在了太后的石榴裙下。” “他力排众议，拥立了那个才六岁的小皇帝登基。” “然后呢？” 陆时舟的声音有些发紧，喉咙莫名有些干涩。 “然后？” 许昭昭耸了耸肩。 “然后就是那位太后的儿子即位了啊，由他的皇叔辅佐他治理天下。” “两人怎么说呢，虽然背负着骂名，但也算是相扶相持了一辈子。” “后世也有人称赞他们之间的爱情，说是冲破了礼教的束缚，是真爱。” “但也有人说，这从头到尾都不过是那位太后的计谋。” “说她牺牲色相，忍辱负重，只是为了能让自己儿子能够坐稳江山而已。” “甚至还有野史说，那位太后最后还为了儿子，不得不下嫁给了那位摄政王呢。” 故事讲完了。 寝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传来的更漏声，滴答滴答，清晰可闻。 陆时舟认真地听着，眼神明明灭灭，深不见底。 他看着许昭昭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美的侧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既然她知道这样的故事。 既然她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那么……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床榻边缘。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试探，冷不丁地问道。 “那你呢？” “你想要跟摄政王在一起，也是为了这个吗？” “是为了让你儿子坐稳江山？” “是为了利用陆时舟手中的权势？” 如果真的是这样。 如果她真的是为了那个位置，才来招惹他。 那他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