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陆时舟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胸腔里那颗跳动得快要冲出来的失控心脏。 他缓缓将手中的筷子放在桌上，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借此平复心绪。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底已经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幽暗，看不出半点波澜。 “娘娘。”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许昭昭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她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反问。 “我自己说的话，我还能不知道吗？” “我又没喝醉，清醒得很。” 陆时舟被噎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娘娘是大虞朝的慈圣皇太后。” “是先皇的遗孀。” “而本王，是摄政王，是先皇的胞弟。” 说到这里，陆时舟停顿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晦涩难懂的光芒。 “论辈分，你是本王的嫂子。” “娘娘觉得，本王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错处。 每一个字，都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伦理大山。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羞愧难当，掩面而逃了。 可许昭昭是谁？ 那可是能把陆星澜活活气吐血的主儿。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敏锐地抓住了这番话里的漏洞。 “王爷这话说的，有点意思。” 许昭昭歪了歪头，目光如炬，直直地刺进陆时舟的眼底。 “你说的这些，全是身份，全是伦理，全是外在的束缚。” “那我问你。” “你是因为这些外在的身份，才说出‘不可能’这样的话的吗？” “如果没有这些身份呢？” 这一连串的追问，犀利得如同一把尖刀，直接剖开了陆时舟那一层层伪装的坚硬外壳。 桌子底下。 陆时舟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只有这痛感，才能让他保持最后的清醒和理智。 不能认。 绝对不能认。 一旦迈出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陆时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冷漠。 “当然不是。” 他迎着许昭昭灼热的目光，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冰棱。 “娘娘应该知道，这些年，本王一直洁身自好，不近女色。” 为了彻底打消这个女人的念头，也为了掐灭自己心里那簇刚刚燃起的小火苗。 陆时舟脑海里闪过许昭昭平日里那清奇的脑回路。 于是，他狠了狠心，又面无表情地补上了一句。 “当然，本王也不近男色。” “本王修身养性多年，心如止水。” “所以我根本不可能会喜欢谁，无论是男是女，亦或是娘娘您。” 这话说得绝情，却也决绝。 说完这番话，陆时舟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重复了一遍。 没错，就是这样的。 他是大虞的摄政王，身负江山社稷，背负万千骂名。 他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去肖想自己的寡嫂呢？ 这不仅是**，更是自毁长城。 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悸动，就应该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见天日。 许昭昭沉默了，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陆时舟。 过了好半晌，她才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又问了一遍。 “你是认真的？” “那你真不喜欢我？” 陆时舟只觉得喉咙发干，像吞了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生疼。 但他还是强忍着那一抹悸动，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是。” 许昭昭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那张精致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肉眼可见地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大字。 “行吧。” 她冷哼一声，有些生气了。 只见她直接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陆时舟面前那碗刚盛好的、冒着热气的白米饭给端走了。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既是不喜欢本宫，那这顿饭你也别吃了。” 陆时舟整个人都懵了，头上缓缓冒出三个问号：？？？ 这……这是什么路数？ 没等他反应过来，许昭昭又指了指殿门，黑着脸下了逐客令。 “你走。” “出去。” “以后没本宫的允许，不许来我的寿宁宫！” 陆时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许昭昭那副气鼓鼓的样子，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面对这位太后娘娘，他半点反驳都不敢有。 他僵硬地站起身，对着两人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了。 步履匆匆，甚至显得有些狼狈。 他也不敢留在这里。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哪怕只是一秒，在看到许昭昭脸上露出半点伤心难过的表情时，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到时候，所有的伪装都会功亏一篑。 直到走出了寿宁宫的大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 陆时舟原本乱成一团浆糊的脑子，突然清醒了一瞬，整个人有些恍然。 不对啊。 刚才许昭昭只是问他，是不是喜欢她。 她从头到尾，也没说过一句“我喜欢你”啊？ 她只是在确认他的心意，却并没有表明她自己的心意。 所以…… 她真的会伤心难过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被驳了面子而感到恼火？ 陆时舟站在红墙黄瓦之下，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宫门，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地离开了。 而殿内。 那个碍事的摄政王前脚刚走，后脚陆星临就炸了。 一直处于石化状态的小皇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他迫切地凑到许昭昭面前，一脸的崩溃。 “母后！” “您真的知道您刚刚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吗？” “您觉得皇叔他喜欢你？”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但这崩溃只持续了一瞬，陆星临也开始在心里疯狂复盘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儿。 从西郊别院的舍身相护，到金銮殿上的雷霆手段。 陆时舟这几个月对他的态度，尤其是对许昭昭的态度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