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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小作文

两小时后 NANA咖啡馆在西京开了三年,第二年开始声名鹊起,是西京著名的网红出片之地。 来拍照的人往往都在门外拍,或者进来装作要点单的样子,盘桓一阵就走了,因为这里的咖啡实在很贵,老板的态度也不太好。 徐行到的时候已经三点多,她推开玻璃门,铜铃与蒸汽泵的嘶鸣同时响起,咖啡馆内部不大,四张两人桌,一张四人桌,连吧台带地板都是原木,木板上的年轮和疤结还清晰可见, “主理人”是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自我介绍叫裴裴,毕业于国内第一流的化工院系,毕业出来一天没做跟专业相关的事,直接去了咖啡馆打工,几年后自己羽翼丰满还拉到了投资,就出来开了nana。 徐行经常来,对这个妹子的印象很深,她的出品走的是专业西式咖啡路线,看人生经历也是个十分特立独行之辈,打扮却很中国——几乎每天都绾着低垂道髻,穿五花八门的各种汉服套装马面裙,徐行看网上说这些衣服很多都要定做,价格不菲。模样说不上来是仙风道骨多还是烟火气多,但往柜台后一站,举止之间,俨然就是一道风景了。 今天也是裴裴自己在柜台,徐行走过去,她正若有所思看豆子,面前一字排开好多小罐子,装着各种颜色深浅不一,大小有别的咖啡豆,徐行看了两眼,一样也不认识,可见术业有专攻,行行出状元。 裴裴对徐行微笑:“欢迎光临,今天喝点什么?” 徐行靠在柜台上:“来新豆子了嘛,哪个好?” 裴裴严肃地说:“这些都是很特别的品种,没有哪个好还是不好的,只有你喜不喜欢,或者合不合适你。” 她手抚下巴,煞有介事地仔细打量徐行:“你今天面红目赤,说话速度比平常快,肝火有点旺,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有吗?”徐行本能地去摸自己的脸,“会不会是晒了太阳的原因。” 裴裴哼了一声不予置评,看看自己的存货:“肝火旺的话,喝个浅烘焙的肯尼亚AA水洗咖啡吧。” 徐行跟她探讨神秘的咖啡五行之术,“怎么说?” “水洗法属水嘛,浅烘保留能酸质,酸质属嘛,属“金”,“金生水,水克火”啊,喝这个不正好。” 徐行觉得似乎颇有道理,但是:“喝个咖啡这么讲究我心理压力很大,那我平时乱喝岂不是乱了风水。” 裴裴说:“那也不至于,你不知道就不存在。” 徐行喜欢她这个随机应变的态度,于是指指那些小罐子,“要不还是给我试试这些吧,推荐一个。” 裴裴立刻从神婆转型为专业咖啡师,骨瓷小勺利落地舀起第一个罐子里的一颗豆放在徐行手心:“这是巴拿马翡翠庄园瑰夏,品种是Geisha,原生于埃塞俄比亚,用传统日晒水洗的方法处理的,喝起来有茉莉花、杏桃、蜂蜜、佛手柑的风味。你闻闻。” 又挑起另一颗,“这是来自也门的Qima,很少见的也门本土原生种,2020年才被发现,通过DNA溯源技术才重新培育成功的,带黑巧克力、丁香、石榴糖浆的风味。 再一颗:“这是哥伦比亚天堂庄园粉红波旁……” 徐行正听得五迷三道,门开,铜铃又响了,她回头,正和季平安四目相对,只好打断裴裴:“给我弄个瑰夏吧,那边先生你也别给他看相了,随便冲一个,也门吧,也门可以。” 裴裴哎了一声,徐行说,“怎么了。” 裴裴说:“明人不说暗话,这两个都好贵的,三百多一杯,行吗?不行我就你做别的。” 徐行大喜:“行行行,有啥不行的,喝完一杯再来一杯别给我断了,买单记得给先生。” 裴裴满意地向她比了个ok,洗了手捣鼓她那些高大上的咖啡器具去了。 徐行在柜台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迎着季平安走过去,跟上次在机场见到比,季平安的皮肤变黑了很多,小白脸变成了小古铜脸,额头上被徐行打出来的伤疤就很明显,那一块儿似乎不怎么长头发了,他倒也没有刻意遮拦。 咖啡馆里弥漫着热暖浓厚的咖啡香气,四周很安静,最远的另一桌有个女孩子举着咖啡杯在各种自拍,两人前后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时间无话可说。 还是徐行打破了沉默:“你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季平安说是的。 “那你的行李呢。” 季平安说:“让车子直接送桂景园去了,我爸妈也在西京,准备在桂景园住几天。” 徐行挑起眉毛,语气突然就尖刻起来:“你早先说今天来接繁繁,你是什么意思,准备带繁繁和江去闲一起住回桂景园?” 突然放大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很突兀,柜台里的裴裴和自拍女孩都望了过来。 徐行想,说不定自己确实应该喝肯尼亚水洗去去火。 季平安苦笑,“怎么可能,就我和繁繁,我爸妈过去主要是为了搞卫生,很久没人住了什么都要清理。” 徐行板着脸。 她以前不喜欢公公婆婆来自己家住,现在呢? 那里还是她的家吗? “你女朋友住哪里,她愿意跟你分开吗?”徐行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江去闲跟她有什么毛关系。 季平安不响。 这时候裴裴把咖啡端上来了,杯子不大,香气萦绕,她一脸期待地在旁边看着。 徐行闻香气,小啜一口,放下,裴裴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徐行说:“一口一百一,值!” 裴裴笑着走了。 季平安说:“什么东西一百一。” 徐行努嘴:“两杯咖啡。” “一百一还好吧,这个地段租金就不便宜,而且她们用的豆子很不错。”他也喝了一口自己的,“也门豆?” 他认得咖啡豆的风味不出奇,这些与生活情调有关的东西——咖啡啊,茶啊,戏剧啊,调香啊,甚至插花,书啊——从来都是季平安比较懂。 现在想想,徐行和他的共同语言确实没那么多。 她加重了语气:“一口一百一,这两杯加在一起大概八百出头吧。”手指关节敲了敲桌子:“你买单。” 季平安皱起眉头,对自己面前的小杯子一番望闻问切尝,还举起来在光线下转了两圈,最后说:“能报警吗?”义愤填膺。 徐行微微一笑。 “喝吧,不喝也是浪费,反正都是你买单。” “反正是这么用的吗?” 徐行放下杯子,真的快见底了,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玩笑话,调侃,你来我往,宛如梦境或戏剧,里外都透着不真实。 她深吸一口气,直奔主题:“好了,你说吧,你要跟我说什么。” 季平安脸上轻松的表情消失了,嘴角和眼角抿起了轻微的纹路,双手放在桌面上,这是他下重大决定时的典型身体语言,他向徐行求婚时,也是这样双手放在家里的桌面上,脊背挺直。 “我上个月,带繁繁去了一趟医院。” 徐行几乎跳了起来:“她怎么了?身体有什么问题吗?”顿时就口干舌燥。 季平安赶紧说:“你不要急,听我说,她身体没什么问题。” 他微妙地加重了身体两个字的语气,徐行马上反应过来了:“那她心理怎么了?” 季平安沉默了一下,双眉皱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说:“她有点抑郁,有点。” 说到这里看了徐行一眼,似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往下说,好一会儿才鼓足了勇气,说“学校的心理医生,说她有点自杀倾向。” 徐行往椅子背上一靠,发出砰的一声响,她死死盯住季平安,觉得自己手脚冰凉。 “她什么倾向?你什么意思?” 季平安不敢看她,好一阵子才说:“她在学校写小作文,写最开心的一件事,她……” 他眼睛突然红了,声音变得嘶哑,刚才喝的似乎不是咖啡,而是一把混杂着刀片的沙,“我给你看吧。” 他发了一个扫描的图片过来,是季繁写的作文,小姑娘略微有点歪斜但还算工整的字,写着: 我最开心的事 我最开心的事,是我从大桥上掉下去,受了伤。 我受伤了,就躺在医院里,我的爸爸妈妈就会陪着我。 爸爸不会上班,妈妈不会出国。 他们会永远陪着我。 我很开心。 徐行手抖着关掉那张图片,咽喉间的哽咽几乎让她窒息。 季平安双臂放在桌子上,低着头,像个被审讯的犯人。 她哑着声音问:“她,繁繁,没有吧?” 季平安摇摇头:“没有,幸好没有,医生问了她,怎么会有这个念头。” 徐行屏住呼吸。 他还是低着头,不看徐行,很机械地说:“她说苗苗老师从桥上跳下去过,妈妈就去救她了,如果她也跳下去,妈妈肯定也会去救她。” 徐行发出一声悲鸣,胸口的酸楚肿胀到了可怕的程度,她喘不过气来。 季平安平静地说:“我真该死,都是我该死。” 徐行颤抖着问:“她怎么会知道苗苗跳过桥?你告诉她的?” 季平安摇头:“没有,这种事怎么能和孩子说。” 他们对望了一眼,各自得到了一个相同的答案,以季繁和许青苗的联系之密切,很有可能这件事就是许青苗自己说出来的。 小小的屋子里,咖啡机轰隆隆的响着,更多客人说笑着走进来,邻座的自拍女孩收起了云台,戴上耳机和朋友聊自己又一次相亲,“什么富二代,开个小米,开小米算富二代吗,说家里的房子写的是妈妈的名字,哎哟,他妈妈可能五十岁吧,五十岁的女的多麻烦的啦,你说是不是,那个房子我要加名字,你觉得老太婆愿不愿意?” 世界突然这么嘈杂,然而一颗颗眼泪落在桌面上仍然啪嗒有声,惊心动魄。 一个人流的泪,是三个人破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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