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甜站在冰桶前，手还搭在坛口封泥上。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低头盯着那块正在融化的白色粉末。指尖轻轻捻了点，送进嘴里。 冰凉，无味。 她吐出来，冷笑一声：“盐？想糊弄我？” 旁边的宫女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没有野山椒，‘冰火两重天’不就废了？” “废不了。”宋甜转身走向角落的冰窖，“三年前船上晒的三色辣酱还在不在？” “在，在！都封着呢！” “拿出来。”她掀开最底下一层冰石，“把红、黄、黑三种辣酱按三层叠压，中间用梅卤封心，外面裹冰镇石锁温。 这菜不能热，也不能凉透，得让入口那一秒，先是冻住舌头，再烧穿喉咙。” 宫女手脚麻利地照做，宋甜亲自调酱，每一层都压得实实的，最后用冰水浇封，整道菜像一块透明琥珀，埋在冰堆里。 “端上去的时候，慢一点。”她说，“等他们眼睛盯着看，口水都要流出来，再揭开盖子。” 接风宴设在紫禁城东偏殿。 金砖铺地，龙柱盘云，满朝文武分列两侧。康熙坐主位，胤礽立于下首，目光一直往侧殿方向扫。 罗刹国正使未至，来的只是副使，右臂缠着绷带，脸色阴沉。 他坐下后第一句话，就用罗刹语说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翻译官愣住，不敢译。 副使嘴角一扯，又说一遍：“听说大清的女厨子，靠辣椒吓人？真是笑话。” 全场安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侧殿帘子后。 宋甜正拿着锅铲检查最后一道汤底，听见话音，抬了抬头。 她放下铲子，撩开帘子走出来，站定在殿中。 “将军说得对。”她开口，说的是罗刹语，一字一顿，“我们大清，确实讲究‘吓人’。” 众人哗然。 副使猛地抬头，瞪着她。 宋甜笑了笑：“不过吓人的不是辣椒，是味道。” 她拍了下手。 两名太监抬着一口冰雕托盘上来，上面盖着银盖。寒气顺着地面蔓延，连烛火都晃了晃。 “此菜名为‘冰火两重天’。”她说，“先冰后火，入口即变。将军若不信，不妨一试。” 副使冷哼一声：“拿来！” 银盖揭开。 一道晶莹剔透的圆饼躺在冰盘中央，表面结着薄霜，像是冬天屋檐下的冰棱切成片。 他夹起一块，直接扔进嘴里。 前半秒，他还在笑。 后半秒，脸就变了。 寒气从舌尖炸开，直冲脑门，像是有人拿凿子在他颅骨里敲了一记。还没缓过神，一股滚烫的辣意从舌根往上窜，层层叠叠，越烧越旺。 他猛地抓起酒杯灌了一口。 错了。 烈酒一碰辣油，火上浇油。 那股辣劲瞬间炸进鼻腔、眼眶、太阳穴，疼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水！给本使水！” 太监端来清水，被胤礽抬手拦下。 “席间不准上冷水。”他说，“父皇有令，今日饮宴，只准用酒。” 副使怒极，又要伸手去抢别人杯中酒，却被旁边大臣不动声色挪开了。 满殿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宋甜这才挥手，让人端上一碗淡黄色的酸梅汤。 “喝这个。”她说，“能缓。” 副使一把夺过碗，仰头就灌。 酸味一入喉，辣感果然退了些。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肿了一圈，说话都漏风：“你……你这是下毒！” “这不是毒。”宋甜看着他，“是你自己贪嘴。菜端上来时我说过，一饮一啄，皆有法度。你不听，偏要猛吃，现在怪谁？” 她转身面向康熙：“陛下，这道菜，原意是展示我大清烹饪之精妙——寒能凝神，辣能提气，二者交融，方为极致。 可惜有人不懂规矩，吃了亏，倒赖到厨子头上。” 康熙轻咳两声，端起茶抿了一口：“朕吃得明白。这菜，有章法。” 副使坐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慢慢放下碗，忽然笑了。 “好一个有章法。”他抬头，盯着康熙面前那套鎏金餐具，“听闻贵国皇帝用餐，每一道菜都要试毒，金银器皿遇毒变色，可是真的？” 这话一出，全场微震。 胤礽眼神一紧，悄悄抬手，示意侍卫盯紧四周。 宋甜站在原地，没动。 但她手指已经贴上了腰间的银镯，轻轻一转。 【绝对味觉】启动。 她闭眼一秒，再睁眼时，目光落在御桌上那壶新上的茶水上。 无色，无味，温度适中。 但她舌尖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涩意，像是铁锈混在清泉里，几乎察觉不到。 她不动声色，只往前走了一步。 “回将军的话。”她说，“我们不用金银试毒。” 副使挑眉：“哦？” “我们用舌头。” 她指着自己的嘴，“只要吃过一口，就知道有没有问题。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能尝给您看。” 说着，她真要伸手去拿康熙的茶杯。 胤礽突然开口：“够了。” 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别碰。” 宋甜停住手，看向他。 两人对视一眼。 她收回手，转而拿起自己带来的铜勺，轻轻敲了下空碗。 “既然将军关心陛下饮食安全。”她说，“那接下来这道‘佛跳墙’，我亲自守灶，一勺一料，当众熬制。谁也别想动手脚。” 副使冷笑：“那你可得盯紧了。” “我不盯别人。”宋甜看着他，“我只管做好我的菜。” 她转身回到侧殿。 帘子落下前，她最后看了眼那壶茶。 然后低声对身边太监说：“换水。井水不要用，去取城西活泉，路上加竹炭过滤。另外，把备用锅铲挂墙上，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太监点头跑出去。 她走进厨房，掀开炖了六个时辰的陶盅盖子。 香气冲天而起。 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鲜。 但还不够。 她取出一小撮鹿骨粉，撒进去。又加了半钱熏松木屑，提香去腥。 最后一道工序完成。 她盖上盖子，命人准备上菜。 外面，副使擦了擦嘴，低声对随从说了句什么。那人点头，悄悄退出大殿。 胤礽注意到这一幕，眉头一皱，立刻派了个侍卫跟上。 康熙始终没说话，只是静静喝茶。 但他握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宋甜站在灶台边，手里握着锅铲，盯着那口即将端出去的汤盅。 她的舌头还在发麻。 不是因为辣。 是因为刚才那口茶里的味道，回来了。 一点点，浮在唾液里。 她咽了口口水，把锅铲插进围裙口袋。 然后掀开帘子，对外面喊了一声： “主菜好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侍卫冲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太子，跟踪之人已消失在宫墙拐角，但他在地上留下一块金属牌子，刻着双头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