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的动作毫无预兆，或许是感受到了那逼近的，不同寻常的气息。 四目骤然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烧结。 苏晓棠能清晰地看到顾远深褐色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那张写满了惊慌与羞红的脸。 顾远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惯常的警惕，随即被巨大的错愕所取代，仿佛完全没料到转过脸会是这般近在咫尺的情景。 苏晓棠猛地缩回身子，速度快得差点从凳子上跌下去。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人几乎是同步的，有些仓促地重新转回头，恢复了之前望着窗外的姿势。 时间仿佛停滞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某种一触即破的紧张感。 苏晓棠用力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强迫自己冷静。 必须说点什么！ 必须打破这该死的尴尬！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却不敢再看顾远，只盯着桌上的搪瓷缸，语速快得几乎像是在抢。 “那个…顾连长！其实经过这些事情，我有个想法，可以让村民共同致富的想法。我想把那些荒废的土地拿来种植药材。” “这也能给大家添点收入不是？光指着工分，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她一股脑地把话题拽回到正事上，试图用工作的外衣掩盖方才那一刻的失常。 顾远沉默着，没有立刻接话。 这短暂的沉默又让苏晓棠的心提了起来。 好在，顾远也很快也调整好了状态，只是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了些：“嗯。这件事，想法很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依旧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药柜的铜锁上，“实现起来也不难。咱们村本来就有种植药材的经验。” 听到顾远肯定的答复，苏晓棠悄悄松了口气，胆子也稍微大了点，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耳根似乎还有些微微发红。 她赶紧接话：“对！就是一开始可能需要人带着，怎么种，怎么收，怎么晾晒，都有讲究，不然药效不好。” “这个自然。” 顾远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与她谨慎抬起的视线碰了一下，又很快自然分开。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跳过了那个意外的小插曲，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正事的讨论中。 “这样，我这几天巡村的时候，把话带到。然后找个时间，把有兴趣的人聚集起来，你来给大家讲讲具体该怎么弄，你看怎么样？” 苏晓棠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朗的笑容，之前的尴尬被这项即将开展的新事业带来的兴奋冲淡了不少。 “太好了！谢谢顾连长支持！” “是为社员们谋福利的好事，应该支持。”顾远站起身，动作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 “很晚了……那我先回去了。” 苏晓棠连忙点头应了声：“好”。 接着在顾远起身的时候，递上一把伞：“顾连长，还在下雨，你拿上，路上小心。” 顾远接过伞，微笑地点了点头：“谢谢！” 苏晓棠看着晃动的门帘，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心里五味杂陈。 既有懊恼，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悸动。 接下来的几天，淅淅沥沥的雨一直没停。 山坳里雾气弥漫，道路泥泞，来公社卫生所看病的人少了许多。 苏晓棠乐得清静，她把之前收集的一些废旧铁皮、竹片、弹簧，还有从公社农机站讨来的些边角料，都搬到了诊室隔壁的空屋里，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雨水溅起的哗啦声。 一个穿着破旧蓑衣、背着个大背篓、戴着斗笠的身影冒着雨急匆匆地闯进了卫生所的院子。 人还没进屋，焦急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苏医生！苏医生在吗？” 是贺大娘的声音。 苏晓棠以为是孩子生病，赶紧放下手上的活儿，擦着手迎了出去：“在呢在呢！贺大娘，怎么了？谁不舒服？” 贺大娘见到苏晓棠，急忙把背篓放下，雨水顺着她的蓑衣边缘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 她揭开盖在背篓上的油布，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和急切：“苏医生，没人生病，你别慌。” 苏晓棠松了一口气，接着贺大娘继续说道。 “是这么个事儿……昨儿个我来卖金银花，回家清理灶房角落，才发现还有这么一小堆碎渣子给忘装了！” 她指着背篓里那些明显是采摘或晾晒过程中挤压破碎、甚至有些细碎的金银花瓣和叶子，语气充满了懊恼。 “你看这碎的……品相忒差！又碰上这连阴雨，放在家里潮乎乎的，我怕再放下去就全糟践了！这……这碎成这样的，还收不？” 苏晓棠探头看了看背篓里的情况。 这些金银花几乎都是碎片和渣子，按照通常的收购标准，这种品相是要被挑出来大幅降价甚至拒收的。 她抬头看到贺大娘被雨水打湿的花白鬓角和那双布满老茧、紧张地搓着的手，心里立刻有了决定。 贺大娘的儿子在修水库时伤了腿，家里就靠她一个劳力挣工分，平时绣点花、采点山货换盐巴钱，日子过得紧巴巴。 “收！怎么不收！” 苏晓棠语气轻快而肯定，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大娘您冒着雨专门送过来，这点心意就不能辜负。来，我给您过秤。” 贺大娘一听，脸上的皱纹立刻舒展开，迭声道：“哎哟，谢谢苏医生！谢谢！真是……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儿，碎有碎的用处。”苏晓棠一边熟练地过秤，一边安慰她。 她按照完整金银花的收购价，给贺大娘结了钱。 一直在一旁帮忙整理药材的小李等贺大娘走远，才忍不住开口，脸上满是不解。 “苏大夫，你这……也太实在了。你按好的价钱收，这不明摆着亏本嘛？这些渣子谁要啊？时间一长，最后还得扔掉。” 苏晓棠看着小李疑惑又带着点替她心疼的样子，笑了笑，眼神却很坚定。 “放心吧，小李。我有办法让这些碎渣子派上大用场，信我。” 小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苏晓棠那副胸有成竹、仿佛眼里有光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在公社帮忙这段时间，没少见这位苏大夫鼓捣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开始觉得不靠谱，可最后往往真能顶用。 她挠挠头：“行吧，苏大夫你总有主意。我等着你变‘魔术’！” 苏晓棠笑了笑，接着说道：“好，那就麻烦你先帮我把这些碎金银花摊开在通风的地方，千万别捂着了。” 小李的行动力很强，没一会儿就完成了工作。 刚好差不多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小李便和苏晓棠打了招呼就先回家了。 小李走后，苏晓棠回到她那间像个小作坊的屋子里。 窗外雨声潺潺，屋内却因为她的一个决定而充满了某种跃跃欲试的活力。 她看着那些被小心摊开、颜色依旧金黄却形态破碎的金银花，早就在脑海里成型了一个计划。 这些碎渣，直接入药或出售确实价值大跌，但如果能将其深度加工，提炼出更精华的部分，岂不是能变废为宝，价值倍增？ 她需要帮手，需要一个力气大、手脚麻利、而且信得过的人。 一张熟悉的脸立刻浮现在她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