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营村的村民们挤在公社院子里，踮着脚望向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路。 “来了！来了！”孩童尖利的喊声划破正午的沉闷。 一辆“东方红”牌拖拉机“突突突”地喘着粗气，裹挟着一股浓重的柴油味儿和漫天尘土，缓缓驶来，最终停在了大院门前。 驾驶座上的秦恺利落地熄了火，跳下车斗，快步绕到车后。 车斗里，苏晓棠扶着栏杆站了起来。 阳光下，那身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轻盈地跳落在地，站稳了身子，接着用手展了自己的外衫。 她比离开时似乎清减了些，脸颊的颧骨微微凸出，更显出一分坚韧。 目光扫过熟悉的乡亲们，带着笑意，也带着历经风波后的从容。 “苏医生回来了！”带头的几个人村民大声地朝着院子喊去。 苏晓棠转身，给后车斗里的顾远留个下车的位置。 “顾连长，您慢点。”苏晓棠低声道，眼睛亮得惊人。 顾远只是点头，军帽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遮住了眼神。 公社王书记挤上前来，一把握住苏晓棠的手：“晓棠啊，我们村的好闺女，可把你盼回来了！县里来电话了，说你是咱们渔营村的骄傲！” 人群**起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 苏晓棠笑着应答，声音清脆如河边敲打的银铃。 她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小心翼翼地展开。 “乡亲们，县里不仅严惩了刘志强，还特批了我临时行医证！” 她举起那张盖着红印的纸，手微微发颤。 “以后我可以继续为大家看病了！” 欢呼声更高涨。 杜秀兰搀扶着陈大兴走到前面：“苏医生，谢谢你啊，我们差点犯了大错，这是我今早专门做的白面馒头，快吃点，路上辛苦了！” 几个老太太抹着眼角，念叨着“老天有眼”。 顾远趁着这阵喧闹，微微向苏晓棠倾斜身子：“苏医生，我先回连队了。” 苏晓棠转头，笑意未减：“那我送送您。” “不必，乡亲们都想看你呢。”顾远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像被水流打过的沙石。 他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跑上跑下的。” “那是应该的，顾连长为了救我才被带走的。”苏晓棠坚持送了几步，一直到人群边缘。 顾远停下脚步，军靴在尘土里碾出半个圆。 “你救素芬婶儿那天的一举一动，我很欣赏。”他的声音很低，但又有一丝羞涩。 苏晓棠抬眼，撞进他深灰色的眸子里。 那是种特别的颜色，像暴风雨前的河面。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那河面起了风，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涌动。 “救人不是医生的天职么，不管什么地点，什么时候。”苏晓棠微笑着说道。 顾远点头，喉结微动：“嗯...总之就是很了不起。” 苏晓棠觉得耳根发热，忙低下头，想要赶紧结束这个对话。 她转身看向秦恺：“秦警官，那就劳烦您再跑一趟，送送顾连长。” “没问题，不麻烦，都是应该的！”秦恺开心的答应道。 还没等苏晓棠向顾远道别，几个孩子就从大院门口涌了出来，嘻嘻哈哈地拽着她的衣角往院子里拉。 “晓棠姐姐，我们要吃糖！” “药药太苦了……” 她被孩子们推搡着，然后就回到了院子里面。 顾远站在原地，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穿过嬉闹的孩童落在苏晓棠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像藏着千言万语。 “顾连长？顾连长？”秦恺盯着顾远，微微的叫了两声。 “顾连长，苏医生都进去了……”秦恺偷偷地笑着，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顾远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见秦恺盯着自己一直在傻笑，立马面色一暗，迅速换上一张如冰山一样的脸。 “你笑什么，赶紧走吧，你应该还要赶回去上班的吧。”他故作严肃的说道。 苏晓棠看见拖拉机卷着泥土离开，才彻底返回喧闹的人群中。 刘金花收到风声，一大早也在公社待着，她倒是要看看，这个苏晓棠去了一趟县里，回来是不是尾巴都翘到天上了。 她终于挤到了最前面，悄悄地看着苏晓棠，嘲讽地说道：“晓棠！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以后就住在拘留所了。” “你可要记住，捧的越高，才知道疼呢。” 刘金花伸手想掐她，却被苏晓棠不着痕迹地避开。 “那真是劳烦你关心，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还有，今天人多，你也不想被打吧！” “哦，对了，打也轮不到我打，有的是人帮我打你！” 她的笑容依旧，温度却降了几分，接着顺手接过一旁大娘递来的热水碗。 刘金花本性继续说些什么，但是看了看周围的人还是怕了。 “哼，走着瞧！”说完悄悄地跑了，一下消失在人群中。 杜秀兰带着儿子开口问道：“晓棠，给大伙讲讲，县里是咋处置那刘志强的？” 苏晓棠放下碗，神情严肃起来：“刘志强滥用职权、篡改病历、诬陷同志，已经被撤职查办。县革委会主任亲自批示，要彻查卫生系统的不正之风。” 人群中爆发出叫好声。 就连靠在病**的陈大兴都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活该！那种败类！”“晓棠真是替天行道了！” 王书记一听，更是开心地说道：“该，那天还摆的那么高的姿态。” “晓棠啊，现在你有行医证了，我们公社决定明天向上级多申请一些医疗器具和药材，让你安心的为我们看病” 苏晓棠笑着说道：“谢谢大家的支持，那我岂不是比县上的医生办公室都大！” 人群中的村民们，一个一个的笑声不断，都是发自内心的笑，洋溢着幸福的样子。 喧闹中，没人注意到大院角落，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苏彩英缩在土墙后，指甲掐进泥缝里。 她听见里面的欢呼，听见苏晓棠的名字被一次次呼喊，就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几天前，她还是村里谈论最多的姑娘，表哥刘志强在县卫生院当权，就连赵建军的村长爹都想要拉拢自己。 可是现在刘志强倒台的消息像长了脚，一夜之间传遍四邻八乡。 苏彩英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她得去找赵建军，让她和自己跑一趟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