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丘之貉
陈国栋的呼喊像刀劈开卫生院的嘈杂。
苏晓棠转身时,看见个方脸宽额的中年男人闯进诊室,中山装第三颗纽扣松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子。
苏晓棠侧身让开。
男人上前拉住李素芬的手,另外几名干部,整整齐齐地站了一排,将病床和人群隔开。
**的李素芬脸色仍苍白,但眼睛亮了起来:"老陈啊,没事了,已经缓过来了,多亏这位女大夫......"
陈国栋转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不是张大夫,不是他一直负责你的病情吗?”
人群里一个护士开口:“张大夫今天休假,没上班。”
陈国栋伸手右手,握上苏晓棠的手:"感谢这位年轻的医生,谢谢你!"
他手掌粗粝,带着钢笔磨出的茧子。
苏晓棠还没答话,李素芬突然撑起身子:"你个榆木脑袋,连恩人名字都不问?"
"哎呀你看我!"陈国栋拍了下脑门,大声地笑出来。
"同志您贵姓?"
"免贵姓苏,苏晓棠。"
陈国栋的手僵在半空,苏晓棠看见他瞳孔猛地收缩。
诊室门吱呀作响,顾远和秦恺一直站在门边,没有动作,没有表情。
就连刚才跟着的几名干部,此时也在交头接耳。
“是前两天我们研究的那份举报材料吗?”
“不是刘志强举报的吗?怎么在他们卫生院救人呢?”
"陈主任。"秘书附耳低语,"陈主任,是那天举报材料上的被举报人……”
“你是苏晓棠,红旗公社,渔营村的苏晓棠?”陈国栋想再确认一下。
“嗯,是我!”苏晓棠轻声的说道。
陈国栋对着李素芬说道:“你在卫生院先休养,我请苏医生出去一趟,想和她了解点事情。”
说完,突然转身:"小苏同志,有些情况需要了解,请跟我们去趟革委会。"
此事陈国栋的语气已带上官腔,"这两位同志也一起吧。"
几人被一起带上了车。
吉普车碾过碎石路时,苏晓棠从后视镜看见刘志强躲在卫生院二楼窗口,脸贴在玻璃上压成惨白的饼。
革委会办公室的绿色台灯下,材料摊了满桌。
陈国栋指着举报信:"小苏同志,无证行医、抢夺病源,这都是严重问题!"钢笔尖戳的纸张沙沙响。
"陈主任。"
顾远突然开口,"我是渔营村驻村的民兵连连长顾远,苏晓棠同志是无证行医,但是她的抢救过程完全是基于人民,为了人民。"
接着他推过一沓处方笺,"这是苏晓棠医生的接诊记录,没收过钱,收的只是农户家里自产东西,而且最后又都回馈给村民了!"
秦恺站在一边,也赶紧递上最近的审讯记录:“陈主任,我是县公安局的秦恺。”
“我专门调查过,苏医生无证行医是事实,但是您知道吗?举报人刘志强才是最应该被调查的,被批斗的人!”
陈国栋拿起两人给的资料,眉头紧缩,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气愤!
“这!这都是真的吗?人民群众的领头羊,竟然做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陈国栋气得手掌啪的一下摔在桌子上。
"老陈!"李素芬竟让秘书搀着追来了,她指着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这样的好大夫要处理,那些喝人民血的蛀虫倒逍遥?"
陈国栋赶紧起身扶住李素芬:“你来干嘛,这些事我都会处理的!”
苏晓棠看着面前的李素芬,尽心尽力地为自己说话,突然开口。
"陈主任,我救人不图什么,但您真要处分我,我接受。”
“我不想看到我身边的人为了救我,一次又一次地陷入险境,甚至被扣包庇罪的帽子!”
陈国栋的钢笔重重摔在桌上,墨水溅在举报信上,晕开一片刺目的蓝。
"去把卫生院的司药员徐安国带来!"
他冲着门外厉声喝道,转头看向苏晓棠时,眼神已经柔和许多。
"小苏同志,今天这事,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不到半小时,徐安国就被两名民兵押了进来。
这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一进门就瘫软在地上,裤管上还沾着药房的灰尘。
"陈、陈主任......"徐安国抖得像筛糠,眼睛不断瞟向门口,仿佛在期待什么人出现。
"徐安国!"陈国栋一拍桌子,"刘志强让你给渔营村陈大兴钱,让他吃毒药,诬陷苏晓棠,有没有这回事?"
徐安国突然嚎啕大哭:"是刘主任逼我的啊!他说我要不照做,就揭发我偷拿安乃近的事......"
他哆哆嗦嗦从内衣口袋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这、这是刘志强让我做的假账,实际进的红霉素比账上少三成......"
秦恺气得一脚踹上去:“哼,我就说,查了很久都没结果,搞了半天,你们一丘之貉啊!”
“小秦同志!注意你的言行!”陈国栋呵斥道。
顾远也看了一眼秦恺,给了他一个收敛点的眼神。
"不止这些......"徐安国突然抓住陈国栋的裤腿,"刘志强把县里拨的葡萄糖注射液换成糖精水,差价全进了他小舅子的供销社!"
陈国栋瞪了一眼徐安国一眼,愤恨地说道:“你们真是人民的耻辱!”
“把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不能有一个字的误差,然后把刘志强给我带回来!”
没一会儿窗外就传来了喧哗声。
顾远掀开窗帘一角,看见刘志强被五花大绑押在院里的梧桐树下,白衬衫上已经挂上了"医药蛀虫"的纸牌。
一会儿审完刘志强,他签了字,三天后就开批斗会!给这些人一个警醒。
苏晓棠这才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整个人放松下来!
三天后的批斗大会上,刘志强秃了一半的脑袋耷拉着,脖子上挂着串发霉的青霉素瓶子。
当喇叭里念到他克扣产妇营养费时,台下飞来的石块直接砸破了他的额头。
有个拄拐杖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砸了个臭鸡蛋。
"苏晓棠同志。"陈国栋在办公室郑重地递过一份文件,"这是特批的临时行医证,正式证件等地区批复。"
他指了指墙上新挂的锦旗,"你这样的好医生,早该光明正大救死扶伤。"
苏晓棠给陈国栋深深鞠了一躬,表示了感谢。
秦恺带着陈主任给的信,迅速带着顾远和苏晓棠一起回到公安局。
“何队长!成了!顾连长的记录可以删除了!陈主任亲手写的信的!”
秦恺的声音,在公安局大院里一直回**着。
顾远见到何队长出来,两人相视一笑,互相做了一个标准的敬礼。
第二天一大早,秦恺借了一辆拖拉机,带着苏晓棠和顾远回红旗公社,秦恺把着方向盘哼起《红梅赞》。
顾远帮苏晓棠系紧被风吹乱的头巾,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
晨风吹过路边的玉米地,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苏晓棠突然想起刘志强被游行时,看向自己的那怨毒的眼神,总感觉事情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