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厂长唱的哪一出
离开林场那令人窒息的环境,坐在摇摇晃晃的城乡车上,沈蓉的心依旧沉甸甸的。
那个干部最后的话,反复在她脑海里回响。
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个男人绝对是对小姨施暴的畜生之一!
一股强烈的恶心和愤怒在她胸腔里翻涌,可她深知,现在的自己,势单力薄,根本无法与这些人抗衡,甚至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能紧紧攥着拳头,将所有的恨意强行压下。
叶修似乎能感受到她翻腾的情绪,默默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沈蓉接过来,猛灌了几口水,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他们在一个偏僻的小县城下了车。
叶修熟门熟路带着沈蓉穿街过巷,来到一处安静的小院。
推开院门,之前那个马车夫正在院里劈柴,见到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人就在屋里。
沈蓉迫不及待地冲进屋里。
文慧心躺在干净的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虽然依旧瘦得脱形,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显然是被仔细清理照顾过。
一个面相和善的哑巴大娘正在旁边守着,看到他们进来,比划了几下。
叶修给沈蓉写了一行字:【婶子是自己人,会照顾小姨,信得过。】
“好,好,多谢。”沈蓉扑到炕边,轻轻握住姨冰凉的手,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
小姨似乎还在昏睡,但眉头不像之前那样紧紧锁着。
接下来几天,沈蓉寸步不离地守着小姨。
她小心翼翼地喂水喂饭,擦拭身体。
文慧心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时,她会看着沈蓉默默流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糊涂时,依旧会惊恐地缩成一团,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看着小姨这样,沈蓉有种憋闷的无力感,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小姨康复。
这辈子,都是她欠小姨的。
她给小姨诊过脉,身子亏空太厉害,五脏六腑都有损伤,元气大伤,还有很重的寒气深入骨髓。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回来的。
现在的小姨经不起长途跋涉,路上稍稍颠簸,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她必须静养,至少一两个月,用温补的药慢慢调理,再看情况。
沈蓉的心沉到谷底。
叶修虽说不清楚具体的身体状况,但他知道小姨在没有弄好新身份之前,不能回到故土。
他私下里找沈蓉,小声说:“在这里静养是最安全的。林场那边暂时不会追查一个死人。我会安排好人照顾,保证她的安全。”
“我能不能申请留下来陪她?”沈蓉问。
叶修摇头:“你没有合理的身份,也没有介绍信,长期滞留在这里会引起怀疑。而且,你的工作刚转正,请假太久不合适。这边你放心,我会安排好。”
他再三保证。
沈蓉看着虚弱的小姨,再看看叶修冷静的眼神,无力感越来越重。
她恨自己无能。
如果她有权有势,何必这样偷偷摸摸?
何必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亲自照顾?
第一次,沈蓉内心深处对“权力”生出了无比强烈的渴望。
那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为了能讨回公道。
最终,沈蓉不得不妥协。
她给小姨留下了几乎所有的钱和粮票,千叮万嘱那位哑巴大娘,一定要多照看。
踏上返程火车的时候,沈蓉觉得心情比来时更沉重。
……
与此同时,郑北宽的日子也不消停。
他官复原职后,又恢复了往日的派头,心里依旧惦记着沈蓉。
郑北宽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没离婚之前,他多厌恶沈蓉?
如今人离开了,他几乎每天都会梦见。
这天,郑北宽特意挑了下班时间,买了水果和麦乳精,跑去卫生所找沈蓉,想缓和关系。
结果去了几次,都没见到人。
一开始他以为是沈蓉故意躲着他,心里还挺不高兴。
后来忍不住向其他医生打听,才得知沈蓉请了长假,去了外地。
“外地?”郑北宽纳闷,“她在这世上都没亲人了,去外地干什么?”
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苏晴雪看到郑北宽几乎天天来医院找沈蓉,如此在意沈蓉的动向,心里酸得直冒泡。
她都已经告诉他,她怀孕了。
说给交代,好多天过去了,却没有一次主动去看她。
苏晴雪盯着郑北宽离开的方向暗想,不能再等了,不然最后鸡飞蛋打,自己得不偿失。
于是第二天一早,苏晴雪故意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去隔壁院子。
她进门刚说两句话,突然捂住嘴,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郑北宽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吓一跳,他下意识过去拍她的背:
“你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苏晴雪抬起苍白小脸,眼神幽怨地看着他,声音虚弱:
“没……正常反应,最近总是这样,闻不得油腻,动不动就恶心……”
“北宽,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郑北宽一怔,下一刻就反应过来了。
是那个孩子,这是怀孕的征兆。
厂里那些怀孕的女同事有些就是这样的。
郑北宽皱起眉头,那孩子就像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炸毁他所有的计划。
他头疼欲裂,心里烦躁得要命。
现在他是单身,怎么玩都行,可一旦真娶了苏晴雪,那和沈蓉就彻底没戏了。
而且还要一辈子帮别人养儿子,现在又多一个拖油瓶。
他勉强挤出笑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多休息休息。”
“厂里工作要紧,我得先去上班了,你照顾好自己。”
他试图先把人稳住。
苏晴雪看着他敷衍的态度,心里恨得牙痒痒,但面上还是乖巧地点头。
郑北宽心烦意乱地回到食品厂,还没坐稳,厂办的人就过来叫他:“郑主任,厂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郑北宽心里一咯噔,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硬着头皮走进厂长办公室。
王厂长脸色看不出喜怒,手指敲着桌面:“北宽啊,坐。”
郑北紧张地坐下。
“你把人家女同志的肚子搞大了?”王厂长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
郑北宽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脸色煞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厂长,我没有,那是误会……”
“误会?”王厂长白他一眼,“都闹到厂里来了,还能有假?”
“郑北宽,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搞大了人家肚子就想不负责任?你想当陈世美?”
郑北宽吓得六神无主,他做梦都没想到苏晴雪会来厂子里闹。
可最近他除了去找沈蓉,其余上班时间都在厂里,没听说苏晴雪来闹啊?
难不成是背地里实名举报的?
郑北宽脸色难看至极,心里把苏晴雪骂了千百遍。
他哭丧着脸,试图辩解:“厂长,我冤枉,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就那么一次,而且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王厂长看着他这副没担当的样子,更是嫌弃。
“喝多了就能乱来?一次也是错了。”
郑北宽不敢言语,低头听着批评。
但厂长话锋一转,又道:“既然错了,孩子也有了,你又是单身,娶了人家,对人家负责,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担当!”
郑北宽懵了,厂长这态度……好像不是要撸了他?
他小心翼翼抬头:“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把事情处理干净。”王厂长敲敲桌子,
“那女同志虽说耍这种小手段上不了台面,但说到底,也是因为你没给人家安全感,逼得人家出此下策,能理解!”
“你现在把婚结了,把事情摆平,别影响厂里的声誉和你的工作,要知道你副厂长的职位还没坐上,别再节外生枝。”
郑北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厂长不仅没撤他的职,反而劝他再婚?
他晕乎乎地问:“厂长真能娶?别人会不会说我私生活不好?影响到……”
“影响什么?”王厂长摆摆手,“你已经离婚了,现在是自由恋爱,再婚怎么了?组织上还能不让你结婚?”
“只要把屁股擦干净,别留后患,没人会追究这个。赶紧把事办了,好好过日子,别再出幺蛾子!”
说着,王厂长甚至从抽屉里拿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推到郑北宽面前:
“拿着,算是我个人随礼。好好对人家,以后收收心,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郑北宽拿着那五十块钱,晕乎乎地走出厂长办公室。
他完全搞不懂厂长今天唱的是哪一出,但他主任位子保住了,还白得五十块巨款。
郑北宽的心情一下子明媚起来,甚至觉得娶苏晴雪,好像也没什么。
至于沈蓉,等他结了婚,成了家,位子再往上提一提,说不定沈蓉追悔莫及,又会跟之前那样上赶着巴结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