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林场
哐当哐当的绿皮火车,奔驰在原野上。
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方言交织,空气浑浊,混合着烟草、汗水、食物等等乱七八糟的味道。
好在沈蓉坐在靠窗位置,这个时期的窗子是可以打开的。
她周遭的空气还没那么闷。
差不多吃饭时间,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两个白面饼子,还夹了点咸菜,递了一个给旁边的叶修:
“叶同志,吃点东西。”
叶修摇摇头,比划着:【你自己吃,我带了口粮。】
细粮面金贵,叶修知道沈蓉不容易,不想占她便宜。
沈蓉坚持要给,“拿着,跟我客气什么?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
沈蓉直接把饼子塞到他手里,“这一路上还得仰仗你呢。”
叶修看了看手里微温的饼子,又看了看沈蓉真诚的眼神,没再推辞,接过来默默吃起来。饼子有些干硬,但带着粮食本身的香气。
两人都带了军绿水壶,火车上也提供热水。
吃完饼子,叶修主动拿着两人的水壶去灌水。
一路上,他很照顾沈蓉,人多拥挤时,他会不动声色地挡在沈蓉外侧。
夜里气温骤降,他把自己的外套递给沈蓉,比划着说【自己不怕冷】。
沈蓉心里暖暖的,这种沉默却细致的关怀,她两辈子都没得到过。
除了去厕所方便,沈蓉这一路上并没有遭多少罪。
几天几夜的颠簸后,火车终于在一个简陋的小站停下。
两人又辗转坐了半天长途汽车,最后甚至搭了一段拉木材的拖拉机,才终于抵达那个位于深山老林里的林场。
林场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持枪的守卫,气氛肃穆压抑。
按理说,这种地方不是随便能进的。
叶修让沈蓉在原地等,他独自走向岗亭,出示了证件,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盖着红头印章的介绍信。
守卫仔细查验后,态度立刻恭敬不少,打开了铁门。
进了林场办公区,叶修并没有直接打听文慧心,而是对接待的干部出示了另一份文件,用手语和笔谈交流,表示要提审一个在此服役的案犯。
那干部看着文件上的印章,不敢怠慢,立刻去调取档案。
折腾了好一会儿,干部回来,表示需要上级盖章确认,但公章在市区管理局,得明天才能办好手续领人。
干部热情地要给他们安排场部招待所住下。
叶修摆摆手,比划着:【不用麻烦,我们在值班室将就一晚上就行。】
干部有些为难,但看叶修态度坚决,也就同意了,给他们找了两间挨着的值班室,虽然简陋,但有火炕,总算能遮风避寒。
沈蓉全程没有多问一句,完全信任叶修的安排。
她知道,叶修用这种办法进来,是最不引人注意、也是最安全的。
夜深人静,林场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吠。
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蓉躺在硬邦邦的火炕上,毫无睡意。
小姨的身影和可能遭遇的苦难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她实在等不到明天了。
沈蓉悄悄起身,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拉开门,想自己先出去探探路。
没想到,刚出门,就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一抬头,正对上叶修在月光下清亮而无奈的眼睛。
他显然也正准备出去。
两人都是一愣,随即默契地同时将手指放在嘴巴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尴尬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
月光洒在叶修轮廓分明的脸上,让他平日里的冷峻柔和了不少。
沈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率先移开目光,压低声音:“我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叶修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一起,小心点。”
两人避开有灯光的地方,借着月光和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林场后方那片像是后勤杂役居住的区域摸去。
这里比前面更加荒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牲畜粪便的味道。
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有些甚至已经半塌。
他们一间一间地找过去,心也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终于,在最角落、最破败的一间小土房前,叶修停下了脚步。
这房子连窗户纸都是破的,冷风嗖嗖往里灌。
屋里没有灯,死寂一片。
叶修侧耳听了听,对沈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先轻轻推开那扇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
才抬还没进去,一股股恶臭扑面而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叶修看到炕上蜷缩着一个人影,瘦小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头发灰白干枯,如同杂草。
听到动静,那人影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其惊恐的嘶哑呜咽,随后像受惊的动物般拼命往墙角缩去,带动着脚踝上的铁链发出哗啦声响。
尽管那人有些面目全非,但沈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依稀残留着照片上温婉轮廓的脸。
正是她的小姨,文慧心!
沈蓉的眼泪瞬间就涌出来,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想象过小姨会受苦,却没想到会是这般地狱般的景象!
叶修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忍。
他拦住想要冲过去的沈蓉,自己先一步跨进屋,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侧身让开,对沈蓉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进去了,他会守在门口。
沈蓉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炕边,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小姨?是我啊,我是小蓉……沈蓉啊……”
听到“小蓉”这个名字,炕上的人影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和污垢的脸,双眼浑浊无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
她看着沈蓉,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双手胡乱地挥舞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嘶鸣。
“别过来……别打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身体缩成一团。
沈蓉的心都要碎了。
她不敢想象小姨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强忍着悲痛,放缓声音,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柔无害:
“小姨别怕,你看清楚,我是小蓉啊……你以前最疼的小蓉……我来接你回家了,没人会打你了,别怕……”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小姨那枯柴般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
文慧心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眼神惊恐地瞪着沈蓉,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始拼命撕扯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嘴里喃喃着:
“脏……都脏了……洗不干净了……我不是故意的……他们逼我的……呜呜……”
沈蓉看着她这疯癫的样子,听着那破碎的、充满痛苦和耻辱的话语,瞬间明白了什么。
小姨很可能遭受过非人的侵犯和虐待!
这个认知使得沈蓉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不顾小姨的挣扎和恐惧,坚定地伸出手,将她瘦骨嶙峋的身体轻轻搂进怀里。
“不怕了……小姨不怕了……小蓉来了……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了……我带你回家……”
她的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怀里的人身体僵硬而抗拒,不过渐渐地,那剧烈的颤抖慢慢平息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啜泣声。
文慧心像是终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沈蓉怀里,浑浊的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滑落,滴在沈蓉的衣襟上,也烫在她的心上。
叶修默默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内,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紧握着拳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望向远处漆黑的林海,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早就听说林场很乱,没想到背地里他们竟然这么畜生不如!
瞧着屋里的两人,叶修的眉头皱的更紧。
如今人是找到了,可如何带走,还要另外想办法。
林场这边忽然少个人,没谁追究倒是无所谓,就怕有人较真儿,到时候还可能引起一系列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