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身体前倾，伸手将桌角那台笨重的黑色手摇式电话机拖到面前。 他握住侧面的摇柄，用力摇了几圈，很快，听筒里传来总机接线员清晰的声音：“您好，总机。” “给我接人事科张科长办公室。”院长道。 “好的，请稍等。” 听筒里传来细微电流声。 过了一会儿，“咔哒”一声轻响，“嘟…嘟…”忙音后，又传来人事科张科长的声音： “喂，哪位？” “老张，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把之前招聘卫生员的那份原始档案和报告拿给我看看……” 他想闹清楚里面的弯弯绕，不然晚上回去睡不着。 。。。 百货大楼门口。 沈蓉跟郑北宽将自行车停放好，拿了存车处的对牌，一起走进大楼内。 百货大楼内，商品琳琅满目，玻璃柜台擦得锃亮，穿着蓝色售货员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柜台后边。 郑北宽带着沈蓉走到卖手表的柜台。 柜台里摆着上海牌、宝石花牌等几种国产手表。 “同志，把那块上海牌女表拿出来看看。”郑北宽指着其中一款比较秀气的。 售货员拿出表，郑北宽拿起就要给沈蓉试戴，沈蓉不着痕迹的避开，伸手去接手表，“我自己就可以。” 郑北宽以为沈蓉当着别人面害羞，倒是没多想，顺手递给她。 沈蓉将手表戴在手腕上，白皙的手腕配上崭新精亮的手表，挺像那么回事。 “不错，就这块了。” 郑北宽问：“同志，这块多少钱？” “有票一百六，没票一百八。” 郑北宽眼皮都没眨一下，“有票。” 他将钱跟票一起递过去，那神气劲儿看的其他人挺眼热。 一百多块，说买就买呀，啧。 感受到那些目光，郑北宽腰杆挺的更直溜。 他领着沈蓉买了两套秋季穿的成衣，依旧意犹未尽。 沈蓉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上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郑北宽，”沈蓉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她指了指旁边五金交电柜台，那里摆放着一台相当显眼的收音机。 那收音机体型敦实，木壳漆水锃亮，看着就是个好东西。 沈蓉走上前，“你看这个。” 郑北宽顺着她手指看去，心里一咯噔，那玩意儿可不便宜。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钱包。 沈蓉不等他开口，难得语气轻柔道： “家里一直空落落的，少了点动静。要是能有这么个收音机，每天下班回来，能听听新闻，了解国家大事，偶尔放点音乐戏曲，家里也显得有生气些，没那么冷清。” “你工作忙，应酬多，信息灵通很重要。我在家也能多听听，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这个还能学习，比看书查资料方便的多。” 郑北宽张张嘴，有些动心。 沈蓉又加了把火，“你现在是主任，以后是要做副厂长甚至厂长的人，有个收音机也是家里的体面，对不对？” 对，太对了！ 堂堂厂领导怎么能连台收音机都没有？说出去多掉价？ 沈蓉说得很有道理，这能听新闻，对工作也有帮助。 而且……看她这期盼的样子，满足她一次，到时候不经意透露给厂长，厂里那些关于他生活作风有问题的谣言也可以不攻自破！ 如此关心在意媳妇的人，怎么可能是他们口中说的作风不正？！ 沈蓉快速扫视他一眼，“就是可能太贵了，要不再看看别的，或者等下次……” 她以退为进。 郑北宽那股子劲儿被刺激上来，“不用下次，就这次！” 他掏出钱包，把里面剩下的所有大团结、工业券都翻出来，勉强凑够收音机的钱。 钱包彻底空了，郑北宽脸上有点热，但强撑着不动声色。 营业员笑容满面地开始开票。 沈蓉看着那台收音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郑北宽你真大气，以后我再也不用为找不到学习资料发愁了，听这个就行。” 郑北宽嘴角扬起弧度，“对你有帮助就放你屋里，这收音机本来也是为你买的。” “送我的！？”沈蓉立即接话，“谢谢。” 离婚之后这个不用分割财产，她回去得记下来。 郑北宽一愣，继而有些恍惚。他从没见过这样明媚的沈蓉。 “一家人，说这个外道了。” 沈蓉笑笑，她的购物清单还没结束。 拿了收音机之后，她“无意间”路过卖电风扇的柜台。 夏末，天气依旧闷热，柜台里摆着几台蝙蝠牌的立式电风扇，那风扇是铁制的罩壳，左右两边还有灯，看起来就不一般。 “郑北宽你看好看吧？”沈蓉走到电风扇面前，“天热，要是有了电风扇吹风，也能休息得好点，白天工作更有精神。” “而且你是厂领导，家里没几个像样的家电，万一有同事来做客……当然我也只是说说，不是必须买，今天花钱已经够多了。” 郑北宽看着那电风扇，头皮有点发麻。 他钱包已经空了。 沈蓉看着他，眼神清澈，“而且电风扇太贵重，你们厂子里应该没几个人买吧。” “比你大的也就厂长跟副厂长了，像是副主任级别的，你都没买，他们应该更不舍得。” 郑北宽忽然想到自己的死对头李副主任，那小子前段时间还真买了电风扇，不过买的是台式的。 如果他买个立式的，绝对能压李副主任一头！ 郑北宽脑子一热，道：“你在这等我，我回家取点东西，今天就把东西置办齐全了，家就该有家的样子。” 沈蓉强压着嘴角，“好，听你的。” 郑北宽带着收音机跟刚才买的东西，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蹬回家，翻箱倒柜找出存折，又跑去储蓄所取钱。 这一来一回，他的热情不减反增。 尤其是想到他去厂里说起立式风扇，李副主任指定黑脸的画面，他更迫不及待想把钱花出去！ 等他揣着钱回来，直接将蝙蝠牌电风扇拿下。 沈蓉眼角闪烁过得逞的亮光，随后在郑北宽耳边碎碎念： “家里那口搪瓷盆都掉瓷了，洗脸怪剌脸的” “要二十斤棉花，等天冷了做棉被来不及。” “毛线也来一些，秋天穿毛衣毛裤，上班路上冷，别冻坏了。” “雪花膏……” …… 最终，两人买了一大堆零零碎碎的日用品。 沈蓉挑的都是质量好、牌子硬、相对容易变现的东西。 如果不是两辆自行车盛放的东西有限，沈蓉还不想放过他。 回家路上路过国营饭店，沈蓉让郑北宽买了一荤一素加上馒头，准备带回去吃。 骑着自行车，沈蓉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淡弧度。 今日目的已达到。 原主过去被这个家榨取的价值，她今天也算讨回了些利息，心里一阵快意。 同时她也在心里盘算着，这些东西哪些留着用，哪些找机会处理掉换成钱。 不知不觉，两人到了胡同口。 正是饭后大家出来遛弯时间，不少邻居看到他们车上的“战利品”，纷纷投来羡慕和好奇的目光。 郑北宽相当享受，蹬车的疲累都减轻不少。 刚到家门口，还没下车，旁边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苏晴雪走出来，一眼就看到沈蓉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新手表，还有自行车上那些扎眼的大件东西。 苏晴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后又勉强扯出个笑：“北宽，蓉蓉，你们这是去百货大楼了？买这么多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