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买下老房子
两人费力地挤出人群,骑上自行车,一路沉默地往家赶,宋南秧的心怦怦直跳,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套筒子楼的房子,不能等!必须立刻买下来!
回到家,晚饭的气氛也有些凝重,魏红英也听说了城里几个大厂闹腾的事,正跟太爷太奶唏嘘着。
宋南秧放下包,连水都顾不上喝,就把在机械厂门口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详细地讲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收回住房”和“按市场价购买”的政策。
“……妈,情况就是这样。现在好多厂都在搞这个优化,机械厂闹得最凶。
我担心……担心咱们筒子楼那房子!”宋南秧看着母亲,语气郑重,。
“大哥虽然还在厂里,但这政策一天一变,万一哪天波及到大哥头上,或者厂里统一要求所有不在职职工家属腾退……咱们那房子,可是爸留下来的念想,也是咱们家曾经的家啊!不能就这么被收回去!”
实在是,家里人都舍不得,住了那么久,早就把筒子楼当成老家了。
魏红英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她脸上的血色褪去,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筒子楼……那个小小的、拥挤的、充满油烟气的两居室……那里承载了她半辈子的记忆。
她仿佛又看到了逼仄的走廊里各家飘出的饭菜香,听到了孩子们放学回来咚咚咚跑上楼梯的喧闹,感受到了冬天用蜂窝煤炉子取暖时呛人的烟味,更忘不了男人宋有良在狭小的客厅里辅导孩子们功课的背影,以及他最后病逝在那张旧木**的情景……
那是她最艰难也最珍贵的岁月,是她和孩子们相依为命的地方,那是她的根,是她前半生所有悲欢离合的见证。
“房子……要被收回去?”
魏红英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看向大儿子宋东阳,宋东阳也是一脸凝重,点了点头。
“妈,老三担心的有道理。厂里现在人心惶惶,政策说变就变,咱们那房子,虽然我还在岗,但产权毕竟不是完全属于咱家个人。
按今天贴出来的通知理解,如果我不是厂里职工了,或者政策要求清退非直系在岗职工占用的房子,厂里是有权收回的。”
一股强烈的不舍和恐慌攫住了魏红英的心,她可以不在乎很多东西,但那套房子,不行!那是她和建国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家,是孩子们长大的地方,是她情感的寄托。
“买!”魏红英猛地一拍桌子,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守护珍宝般的决绝。
“必须买下来!多少钱都买!那是你爸留给咱们的家!不能让人收走!”
现在这个房子虽然大,宽敞,哪哪儿都好,但这里没有宋有良的影子,也没有关于宋有良的记忆。
她看向宋南秧,又看看宋东阳。
“老大,老三,你们说,这市场价……得多少钱?妈手里有钱!” 她指的是卖金条和铺子赚的钱。
宋南秧心里早有盘算。
“妈,我打听过了。现在市面上,像咱们筒子楼那种三十平米左右的单间,位置不算顶好也不算差,市场价大概在……三百到五百块之间。
具体多少,得看厂里怎么定价,还得找熟人问问。”
“三百到五百……”
魏红英吸了口气,这价钱在当时绝对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也要攒好几年,但今时不同往日,她的铺子赚的钱,够了!只是一直花小钱,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有点不舍得而已。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
“买!明天就去办!老大,你在厂里认识人,找找关系,看找谁能办这事?最好找管房子的!”
宋东阳想了想。
“管后勤房产的是牛主任,以前爸在的时候,跟他关系还可以,逢年过节也有走动,我明天一早去厂里找他探探口风。”
“好!老大你去!”魏红英立刻拍板。
“态度好点,该带点东西就带点!只要能顺利买下来,花点钱也值当!” 她此刻展现出了生意人的果断和魄力。
第二天,宋东阳请了半天假,一大早就去了机械厂,厂区门口依旧聚集着不少情绪低落的下岗工人,气氛压抑。
他找到后勤处,经过一番周折和等待,终于见到了牛主任。
牛主任老了几岁,头发稀疏,还是那么瘦,脸上带着一种在体制内浸**多年、见惯风浪的圆滑和疲惫。
他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门口也不时有愁眉苦脸的工人来找,都被他不耐烦地打发走了。
“哟,东阳啊!稀客稀客!快坐快坐!”
牛主任看到宋东阳,倒是挤出几分笑容,毕竟宋东阳是宋干事的亲大哥,还在岗,而且宋有良以前在厂里人缘不错,宋干事可是机械厂走出去的,现在前途不可限量啊。
“牛叔,打扰您了。”
宋东阳客气地坐下,递上一包刚买的、在当时算得上档次的“大前门”香烟。
牛主任熟练地拆开,点上一支,吐着烟圈。
“唉,这阵子,焦头烂额啊!你也看见了,外面乱成一锅粥,说吧,找我啥事?能帮的叔尽量帮。”
宋东阳斟酌着开口。
“牛叔,是为我家筒子楼那房子的事,我爸妈以前分的,现在我妈已经离开岗位了,但我还在厂里,昨天厂里贴了通知,说对优化离岗职工的住房要收回或……购买。
我妈念旧,在那房子里住了十几年,有感情了,舍不得搬。所以……想问问牛叔,我们家这情况,能不能……按政策买下来?”
牛主任眯着眼,深深吸了口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东阳啊,你家这情况……有点特殊,你爸是不在了,你妈辞职了,但你还在岗,按理说,房子你住着没问题。
但是呢……”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
“这次改革力度很大,上面要求彻底清理非在职人员占用的公房,你家那房子,严格来说,产权是厂里的,你爸不在了,你妈和你弟妹都不是厂里职工,虽然你在岗,但按最新的清房精神,厂里是有理由要求收回,或者让你们按市场价购买的。”
他看着宋东阳瞬间紧张起来的脸色,话又软了点。
“不过嘛,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爸是老模范,你在厂里表现也好。
你们家想买,这符合政策允许的方向,市场价嘛……厂里对筒子楼定的基准价是每平米十块钱。
都是照顾厂里人,毕竟这么多人,一下子没了工作也没地方去,这个价格,可以说是很照顾了。”
“十块一平?”宋东阳心里飞快计算,三十平米就是三百块!这正好在老三预估的下限。
“不过。”
牛主任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这是基准价,考虑到楼层、朝向、新旧程度,会有浮动,你家那间……西晒,夏天热冬天冷,楼道还比较吵……按理说,要加点价。”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这样吧,看在你爸和你小子的份上,我做主,就按基准价,三百块!一次性付清!厂里出证明,以后那房子就归你们家私人所有了,跟厂里再没关系!你看怎么样?”
三百块!宋东阳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虽然牛主任嘴上说加了价,但实际还是按最低的基准价给了,这明显是卖了人情。
他赶紧站起来,连声道谢。
“谢谢牛叔!太谢谢您了!就按您说的,三百块!我们买!您看什么时候能办手续?”
“今天下午吧!”牛主任掐灭烟头。
“下午你带钱和户口本过来,我让人给你开单子,去财务交钱,然后去房管科办手续。
动作快点,现在盯着房子的人多,政策也紧,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好!好!下午一上班我就来!”宋东阳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办公室。
中午,宋东阳赶回家,把情况一说,魏红英二话不说,立刻从里屋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盒里数出三十张崭新的大团结,又用布包了好几层,郑重地交给宋东阳。
“老大,拿好!下午赶紧去办!办利索了!”
那筒子楼的房子,终于要属于她们了,那是承载着全家人记忆的地方。
下午,宋东阳带着钱和户口本,再次找到牛主任,在牛主任的亲自关照下,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交钱,开收据,填表格,盖章……当宋东阳拿着那张盖着鲜红大印、写着“兹有宋建国(已故)原住房一套(地址XXX),经协商由其家属魏红英出资叁佰元整购买,产权归魏红英所有,与原单位再无瓜葛”的证明文件时,手心都有些出汗。
三百块,买下了那个承载了无数记忆的小小空间。
傍晚,宋东阳把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证明交到魏红英手里。,魏红英颤抖着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摸着上面的字迹,特别是“产权归魏红英所有”那几个字,看了又看。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良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无限感慨的笑容。
筒子楼的房子,当初是因为他们夫妻双职工,才分到的,家里没一个老人帮衬,她们还是养大了孩子们,这房子,是她和宋有良一辈子挣出来的东西。
“好了……好了……这下踏实了,那是咱们的家,谁也拿不走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证明折好,收进那个小铁盒的最底层,和存折、金条剩下的钱放在一起。
“妈,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咱们是租出去,还是……”宋南秧问道。
魏红英想了想,目光扫过梅秀秀和宋东阳。
“老大,秀秀,你们俩要是想清静,随时可以搬过去住,要是觉得住这儿挺好,那房子……就先空着,或者简单收拾一下租出去也行,租金你们小两口拿着当零花。
你们也别说啥,老大刚结婚,两口子小家庭,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家里不缺吃喝,这房子租金就给他们小两口用,妈相信你们都能理解。”
梅秀秀立刻挽住魏红英的胳膊,亲热地说。
“妈,我们哪儿也不去!就爱跟您和太爷太奶,还有南秧西雨小安住一块儿!人多热闹,吃饭香!那房子租出去吧,补贴点家用也好,租金我们不要,我们都有工资呢!
妈用租金给我们多做几次好吃的就行了!”
宋东阳也笑着点头附和。
魏红英心里暖暖的,拍了拍梅秀秀的手。
“行,那妈就做主了,过两天找个人把房子拾掇拾掇,租出去。
好歹……那房子现在真真正正是咱们家的了。”
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百感交集,时代的风暴席卷着无数人,有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饭碗和遮风挡雨的家,而她,不仅守住了曾经的家,还让“红英早点”这块新招牌在风雨中稳稳立了起来。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劲儿往一处使,再大的浪头,也能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