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杯酒释恩怨
初秋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洒在宋家新居的客厅里,暖洋洋的,宋南秧刚推开门,就听到一阵清脆稚嫩的咿呀声,伴随着老人慈爱的低语。
“小安乖,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客厅中央的地毯上,一个穿着蓝色小背带裤、脸蛋圆嘟嘟的小男孩,正摇摇晃晃地试图追着一个滚动的彩色皮球。
他顶着一头柔软的胎毛,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嘴咿咿呀呀地叫着。地毯旁边,太爷和太奶正含笑看着,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疼爱和不舍。
宋小安!她的小弟!
虽然上次见面还是襁褓中的婴儿,但血缘的奇妙让宋南秧一眼就认出了他,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小安?”
这一次,小弟不仅活着,还活的结结实实的,活到了两岁!长的很壮实!
小家伙听到声音,停下追逐皮球的动作,扭过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陌生的漂亮姐姐,小脸上带着一丝懵懂和好奇。太奶笑着轻轻推了推他的小屁股。
“小安,是姐姐呀,你亲姐姐。”
宋小安似乎感觉到了善意,咧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含糊不清地学着。
“姐……姐……” 奶声奶气的声音,瞬间融化了宋南秧的心。
“哎!”
宋南秧眼眶微热,伸手将他抱了起来。小家伙软乎乎的,带着奶香,小胳膊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脖子。
她心中感慨万分,改变命运的标志,小弟就是其中之一,小弟活的好好儿的,就在告诉她,命运不会重蹈覆辙。
“太爷,太奶,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宋南秧抱着小弟,惊喜地看着两位老人。
太爷拍了拍腿,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嗨,在家待着也是待着,想着带小安回来看看你们,也看看你们这新家,真好,真亮堂,越来越好了。”
太奶在一旁点头,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重孙。
魏红英也闻声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眼圈也红了,赶紧上前。
“哎哟!我的小乖乖!可想死妈妈了!快让妈妈抱抱!” 她从宋南秧手里接过宋小安,亲了又亲。
一家人团聚,自然是说不完的话,晚饭后,哄睡了玩累的宋小安,太爷太奶才道出了真正的来意。
“南秧,红英,东阳……”
太爷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家人,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们俩老了,带小安……有点力不从心了,这孩子,正是认人、粘人的时候,我们想着……趁他还小,把他送回来。
让他跟着亲妈、哥姐长大,一家人亲近,以后……感情才深。
我们……我们回乡下老家去,清净清净,也……养老了。”
太奶抹了抹眼角,没说话,只是看着熟睡的宋小安房间的方向,这孩子,是她们一手带大的,感情深厚,还有些舍不得呢。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宋南秧和魏红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和心疼,老人这是怕自己年纪大了,照顾不好孩子,也怕孩子跟父母生分了。
“爷,奶,你们说的这叫什么话!” 魏红英第一个开口,语气坚决。
“乡下清净?哪有城里方便!再说了,小安刚回来,认生,你们走了,他哭闹找你们怎么办?你们舍得?”
宋南秧也赶紧接话。
“就是啊!太爷太奶,你们辛苦把小安带这么大,他最喜欢你们了!你们看。”
她指了指宽敞明亮的房子。
“家里地方大着呢!你们就安心住下!小安需要你们,我们也需要你们啊!你们在,家里才热闹,才像个家!再说,城里看病抓药都方便,你们年纪大了,住在这儿我们才放心!”
宋东阳也用力点头。
“对!留下来!小安离不开你们!”
第二天,当太爷太奶试探着收拾行李说要走时,刚睡醒的宋小安仿佛有感应似的,死死抱住太奶的腿。
“哇”地一声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任凭谁哄都不撒手,嘴里含糊地喊着。
“太……太……不走……”
看着重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模样,太奶的心彻底软了,也跟着掉眼泪,魏红英趁机再次挽留。
“您看!孩子离不了你们!留下吧!家里有你们在,我们心里也踏实!”
最终,在全家人的挽留和小重孙的眼泪攻势下,太爷太奶红着眼眶,笑着点了头。
宋家的小院,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回归和两位老人的留下,变得更加温暖、热闹,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就在宋家二房其乐融融,享受着天伦之乐时,城市另一头,宋家大房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生!生!生!就知道催!你儿子是金疙瘩,我就是你们老宋家下崽的母猪?!”
孙媳妇张腊梅叉着腰,对着婆婆和宋老太尖声叫骂,脸上是长期郁结的刻薄和疲惫。
她嫁进来几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成了宋老太和大伯母的眼中钉、肉中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
“不下蛋的母鸡还有脸叫!我们老宋家娶你回来是干啥的?!”
宋老太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大伯母在一旁帮腔,唉声叹气。
“家宝啊,你看看!你看看这日子过的……”
宋家宝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脸麻木。
正吵得不可开交,院门被推开,一个端着洗衣盆的邻居李大妈探进头来,一脸惊讶。
“哟!吵着呢?你们家今天不去吃酒啊?这都啥时候了?”
“吃酒?吃啥酒?” 宋老太被打断,没好气地问。
李大妈更惊讶了。
“哎?你们不知道?今天是你家老二房,宋东阳结婚的大喜日子啊!就在他们新买的那个大院子里摆酒!
啧啧,听说场面可大了!新娘子还是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姑娘,体面着呢!就在今天!街坊邻居好多都去了!你们……真不知道?”
宋老太的脸色瞬间像打翻了颜料铺,青一阵白一阵。
二房?宋东阳结婚?他们根本没递信儿!自从两个老不死的不肯把田地记名给金宝,她把老二不是亲生的这事儿说出来,两家就彻底撕破脸断了亲,老死不相往来好几年了。
一股被轻视、被遗忘的羞愤和嫉妒猛地窜上宋老太心头,她强撑着面子,嘴硬道。
“谁……谁说我不知道!我当然知道!这不……正准备去呢!” 声音却有些发虚。
李大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
“哦,那你们快点啊,去晚了可没好位置了!听说今天去的人多的很呢!” 说完摇摇头走了。
宋家宝和他爹娘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好看,而一直站在角落里、脸色阴沉的张腊梅,在听到“宋东阳结婚”几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了地上。
宋东阳……要结婚了?
那个曾经让她偷偷脸红心跳、高大英俊、沉稳可靠的宋东阳……要娶别人了?
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这些年鸡零狗碎、争吵不断的婚姻生活,早已磨掉了她所有的光彩。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粗糙蜡黄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的旧罩衫。
“妈,我……我出去一趟!”
张腊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也不管宋老太在后面阴阳怪气地骂着“不下蛋的鸡还有心思往外跑”、“指不定又去勾搭哪个野汉子”,一头冲进了里屋。
她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裳——一件压箱底、只穿过几次的红格子呢外套。
她手忙脚乱地换上,又对着家里唯一一面模糊的小镜子,试图把枯黄的头发梳整齐,往脸上抹了点廉价的雪花膏。
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刻薄、早已失去青春光彩的妇人脸,那件曾经让她觉得鲜艳喜庆的红格子外套,如今穿在身上,只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这身打扮,去参加宋东阳的婚礼?张腊梅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自惭形秽感猛地淹没了她。
“晚了……什么都晚了……”
她喃喃自语,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那个让她偷偷倾慕过的青年,那个曾经有可能属于她的位置……早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然而,鬼使神差地,她擦掉眼泪,还是走出了家门,无视身后宋老太更恶毒的咒骂,朝着记忆中宋家二房新居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或许,只是想亲眼看看,彻底死心。
宋家二房的小院,此刻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院门大开,贴着大红的囍字,院子里搭起了临时的雨棚,摆满了借来的桌椅板凳,坐满了前来贺喜的宾客。
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喜庆的气氛。
张腊梅站在院门外,像个局外人,踌躇着不敢进去。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央的新郎官——宋东阳。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鲜艳的红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
几年不见,他褪去了几分青涩,更添了成熟男人的稳重和担当,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挺拔出众,意气风发。
张腊梅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痛得她缩了缩肩膀,她下意识地躲到人群后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
很快,门口传来更大的喧闹声和鞭炮声,接亲的队伍回来了!
在众人的簇拥和哄笑声中,新娘子被宋东阳小心翼翼地牵下了扎着大红花的自行车,当张腊梅看清新娘子的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梅秀秀?!
竟然是梅秀秀!那个曾经和她吵过架、但不可否认气质温婉、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张腊梅以前在街上远远见过她几次,那时就觉得她像朵清雅的水仙花。
当初,她还说跟宋东阳没有关系?!现在都要结婚了!
今天的梅秀秀,美得惊人,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红呢子外套,里面是洁白的的确良衬衫,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别着一朵精致的红色绒花,脸上略施粉黛,眉眼含笑,清丽又端庄,站在高大英俊的宋东阳身边,宛如一对璧人。
“新娘子真漂亮!”
“东阳好福气啊!”
“听说新娘子还是文化人呢!”
“真是郎才女貌!”
宾客们由衷的赞叹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张腊梅的心上。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在梅秀秀的光芒下显得如此廉价土气的红格子外套,再摸摸自己粗糙憔悴的脸,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风华正茂、光彩照人的新娘,与憔悴不堪、宛如昨日黄花的自己……这残酷的对比,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心中最后一点不甘和妄念。
她默默地退到院子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找了个空凳子坐下,看着宋东阳和梅秀秀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羞涩而甜蜜地交换着眼神。
看着魏红英忙前忙后,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看着宋南秧落落大方地招呼着客人,看着太爷太奶抱着小重孙,笑得合不拢嘴,看着这宽敞亮堂、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新家……
这里的一切,都和她那个充满怨气、争吵、贫穷和绝望的婆家,形成了天壤之别。
“原来……他值得这样的好。”
张腊梅心里默默地想着,没有嫉妒,只有一片荒凉的平静和迟来的醒悟。
那些年少时隐秘的倾慕,那些因错过而生出的不甘和怨怼,在这一刻,看着宋东阳脸上那从未对她展露过的、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时,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酒过三巡,新人开始挨桌敬酒,当宋东阳和梅秀秀走到张腊梅这桌时,宋东阳显然认出了她,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但很快被礼貌疏离的笑意取代,梅秀秀也温和地看着她。
张腊梅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那杯有些浑浊的散酒,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东阳……弟妹……我……我敬你们一杯。”
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一点。
“祝……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白头偕老。”
说完,她仰头,将那杯辛辣的劣质酒一饮而尽。酒液灼烧着喉咙,也冲淡了心中最后一点酸涩。
宋东阳和梅秀秀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举杯回敬。
“谢谢。”
张腊梅放下杯子,没再多说一个字,默默地坐了回去,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宋东阳,和宋家二房所有的不愉快,都随着这杯酒,彻底了结了。
她的心,也终于从那段无望的执念里,彻底解脱了出来。剩下的路,无论多难,是她自己的了。
太可惜了,明明当初是她先认识宋东阳的,是她先对宋东阳产生好感的,明明,想嫁给宋东阳的人是她啊……
为什么,命运会把人变成这样,越拖越远。
而与此同时,宋家大房那破败的小院里,宋老太正纳着鞋底,听着隔壁王婆子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二房婚宴的盛况——八冷八热的大席面,整条的鱼,大块的肉,崭新的自行车,缝纫机,还有那气派的新房子……
宋老太手里的针狠狠地扎进了鞋底,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嫉妒的毒火,嘴里无声地诅咒着,仿佛这样就能让那刺眼的喜气烟消云散。
然而,那隔着几条街传来的隐约喧闹声,却像针一样,不断地刺穿着她仅剩的、可怜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