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金花那惊天动地的一倒，仿佛给河边那场荒诞又惨烈的闹剧按下了暂停键，随后几天，整个锦城西区的大街小巷都沸腾了。 “听说了吗？陈家那档子事儿？” “哎哟，传得可邪乎了！说赵金花给侄女下药，结果药翻了自家闺女！” “什么药？听说……是给母猪配种用的猛药！啧啧啧，真够歹毒的！” “那陈凤可惨了，光天化日之下……哎，没法说！听说被不少人看光了！” “活该！赵金花这是报应！想害人，结果害了自家闺女！” “也不能这么说，陈芳把那包子给陈凤，是不是也……” “你懂啥？那包子是赵金花亲手塞给陈芳的！里面有毒！陈芳没吃，还回去了，有什么错？难道明知有毒还要吃下去才算好人？” “就是！陈芳那孩子多老实，被那一家子欺负成什么样了？好不容易逃出来，还要被下药！换谁谁不寒心？” “可怜了跟陈凤一起的那俩姑娘，真是无妄之灾……” 风言风语像长了翅膀，有同情陈芳的，有唾骂赵金花心肠歹毒的，也有对陈凤那天的“丑态”添油加醋、极尽鄙夷的。 陈芳回到店里，听着外面隐约的议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虽然她恨透了陈家，但陈凤当众出丑、名声尽毁，甚至差点出事，还是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特别是想到那两个无辜被牵连的女同学，更是让她有些魂不守舍，理货时都差点把衣服架子碰倒。 “芳姐。” 宋南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而带着力量，“还在想河边的事？” 陈芳转过身，看着老板清亮透彻的眼睛，苦笑了一下。 “老板……我……我是不是真的有点……狠了？那两个姑娘……” “狠？” 宋南秧走到她身边，拿起一件衣服熟练地整理着挂好，语气淡然却带着穿透力。 “芳姐，刀子是赵金花磨利的，毒药是赵金花亲手下的，路是她逼着你走的。你只是把别人递过来的毒药，没有自己吞下去，而是还给了递刀的人，这怎么能叫狠？” 她停下动作，认真地看着陈芳。 “如果那天，你真的心软，或者没有发现包子的异样，吃下去的是你。 那么现在，在河边被人围观、唾骂、甚至可能……毁了的人，就是你陈芳！没有人会同情你，他们只会像议论陈凤一样，用最恶毒的语言揣测你！ 赵金花会拍手称快，王屠户会趁机来捡便宜！而那两个姑娘，可能就躲过了这场无妄之灾。” 宋南秧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陈芳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愧疚。 “这世上，没有什么如果我没有怎样，别人就不会怎样，恶因是赵金花种下的，恶果自然由她的亲生女儿来尝。 至于那两个姑娘，是陈凤连累了她们，是她们交友不慎，也是世事无常的意外。 这账，算不到你头上，你要记住，对恶人的心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她们一家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咎由自取，与你无关。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挺直腰杆，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活出个人样来，让她们看看，离了那吃人的火坑，你能活得多好！” 宋南秧的话字字句句敲在陈芳心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是啊，她有什么错？她只是想活着，干干净净、有尊严地活着！ 员工可以善良，但不能愚蠢的善良，否则对店里来说就是个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就被人利用了。 几天后，店里刚开门不久，王屠户王福贵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大块肥瘦相间、油光锃亮的上好五花肉。 他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近乎谄媚的笑容，与之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人。 “宋老板！陈芳妹子！在呢？” 王屠户嗓门洪亮，把肉“啪”地一声放在柜台上，震得灰尘都跳了起来。 “一点心意！别嫌弃！上好的五花肉！炖着吃香得很！” 陈芳皱起眉头，警惕地看着他。宋南秧则神色不变，淡淡问道。 “王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嘿嘿！”王屠户搓着手，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黄牙。 “没啥意思！就是来谢谢二位！多亏了你们啊！”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猥琐的兴奋。 “要不是你们把那个包子……嘿嘿，给了陈凤，让她当众……出了那档子事儿，名声彻底臭了街，她爹妈走投无路，能那么快松口，把她嫁给我吗？昨天刚过门！嘿嘿！” 陈芳和宋南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果然，陈凤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这厄运。 可把陈凤嫁给王屠户，不是赵金花两口子做主，别人也没这个权利。 “现在好了！”王屠户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在炫耀一件战利品。 “人是我的了，肚子里说不定也揣上我的种了！她爹妈还得求着我好好待她！哈哈！这还得感谢你们二位成全啊！ 这肉，必须收下！以后想吃肉，尽管来找我王福贵！” 他仿佛忘记了当初被赵金花扇耳光的狼狈，也忘记了被宋南秧算计的憋屈，只沉浸在抱得美人归的得意里。 王屠户放下肉，又说了几句恭喜发财的场面话，这才哼着小曲儿，心满意足地走了。 店里恢复了安静，那块肥美的五花肉躺在柜台上，散发着油腻的气息。 “老板……” 陈芳看着那块肉，心里五味杂陈，陈凤最终还是落入了王屠户的魔爪，另外两个姑娘也白白遭了罪。 “世事无常，本就说不清。” 宋南秧拿起那块肉，随手放到角落，语气平静无波。 “恶因在于赵金花，是她亲手把毒药塞给你，是她亲手把女儿推到了风口浪尖，恶果，自然由她的亲生女儿来承担。至于那两个姑娘……是陈凤连累了她们，是她们交友的劫数，也是赵金花那包药粉造的孽。 这笔糊涂账，算不到我们头上，我们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向前看。” 陈芳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是的，向前看。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无法决定陈凤的命运，但她要是不反抗，现在她就会承受这一切。 而她敢肯定的是，陈凤和赵金花一家人，不会对她有任何怜悯。 日子像上了发条，平稳而充实地向前滚动，陈芳彻底抛开了过去的阴影，一心扑在店里。 她省吃俭用，把工资和奖金都攒了起来，南风服装店的生意蒸蒸日上，宋南秧眼光独到，又去广州进了几次货，带回来的款式新颖独特，加上陈芳越来越娴熟的销售技巧和细致的管理，店里客流不断。 很快，店面扩大了一倍，打通了隔壁的铺子，敞亮了许多。 店里又招了两名年轻机灵的小姑娘，陈芳不再是那个怯生生躲在柜台后的营业员，她成了独当一面的陈经理。她穿着宋南秧帮她搭配的合体套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说话条理清晰，眼神沉稳自信。 她安排工作，培训新人，处理纠纷，应对各种突发状况，越来越成熟老练，胆识气度与从前判若两人。 那份怯懦和自卑，早已被忙碌、充实和日益增长的底气冲刷得干干净净。工资水涨船高，日子也越过越红火，陈芳整个人都像脱胎换骨，焕发着职业女性的干练光彩。 这天清晨，陈芳像往常一样，来到魏红英的早点铺子吃早饭。 早点铺生意红火，热气腾腾，人声鼎沸，陈芳熟门熟路地自己拿起碗，舀了一大勺浓稠的豆浆，又夹了两个刚出锅的油条，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她动作麻利，神态自然，早已不需要魏红英特意招呼。 刚喝了一口热豆浆，店门口的光线被一个佝偻的身影挡住了，陈芳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