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加料的包子
陈芳回到南风服装店附近新租的小单间里,那八十六块钱被她藏在枕头芯的最深处,可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赵金花对陈凤那撕心裂肺的哭喊,陈凤被扛走时那绝望的眼神,还有街坊邻居们低声议论时那暧昧又惋惜的语气——
“可惜了,衣裳都扯成那样了……”
“名声算是完了……”
“以后可怎么嫁人哟……”
——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她甩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抛开,陈凤以前是怎么对她的?
嘲笑她土气,嫌弃她碍眼,心安理得地穿着用她血汗钱买的新衣服,在她被逼婚时冷眼旁观甚至幸灾乐祸!
她不该心软!可是……那毕竟是她的亲堂妹,被当众那样羞辱、差点……陈芳心里堵得慌,一夜都没睡安稳。
第二天一早,她打起精神去开店,刚走到店门口,远远就看见两个人影蹲在店门前的台阶上,像两尊灰扑扑的石像,正是她叔叔和婶子赵金花。
陈芳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该来的,还是来了。
赵金花眼尖,看到陈芳,立刻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踉跄着扑过来,还没等陈芳反应,“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芳儿!我的好芳儿啊!婶子求求你了!救救你妹妹!救救你弟弟吧!”
赵金花哭嚎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嘶哑,额头上昨天磕的红痕还在,显得格外狼狈凄惨。
陈大柱也佝偻着背走过来,搓着手,脸上是愁苦和哀求。
“芳儿……你看,家里……家里实在没办法了……”
陈芳被这突如其来的下跪惊得后退一步,连忙去扶。
“婶子!叔!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不!你不答应婶子就不起来!”赵金花死死抱着陈芳的腿,哭得更大声。
“芳儿啊!你心最善了!你妹妹凤儿……她这辈子算是毁了!呜呜呜……可那杀千刀的王屠户还不肯罢休啊!
他昨天临走放了狠话,说……说要是我们不把你嫁过去,他就带人来打断你铁蛋弟弟的腿!铁蛋可是我们老陈家唯一的根啊!芳儿,你忍心看你弟弟被打残废吗?”
陈芳无语……他家又不止有一个男娃……
陈大柱在一旁帮腔,声音带着哽咽。
“芳儿,叔知道你委屈,可……可叔婶养你这么大,没功劳也有苦劳啊!
小时候你生病,是你婶子背着你跑几里地去卫生所,家里有点好吃的,哪次没给你留一口?你……你就当是报答叔婶的养育之恩,帮家里度过这个难关吧!啊?”
挟恩图报!
陈芳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水里,刚才那一点点的惊惶和不安瞬间被冻住了。
她看着眼前跪地哭求的婶子和一脸愁苦的叔叔,只觉得无比讽刺,细数恩情?那些所谓的“恩情”,不过是她们施舍给她的残羹冷炙,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当牛做马、最后还能卖个好价钱的工具!
现在,她们又想用这恩情来绑架她,把她推进另一个火坑!
赵金花见陈芳脸色冰冷,没有立刻答应的意思,哭声陡然一变,带上了怨毒。
“陈芳!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陈家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养你这么多年,就养出个白眼狼来?
看着你妹妹名声毁了,看着你弟弟要被打断腿,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在这里开店享福?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陈芳心上,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和悲哀。原来在她们眼里,她陈芳连条狗都不如!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被牺牲掉!
赵金花看硬的不行,又软了下来,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陈芳手里,语气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凉。
“芳儿,婶子知道,以前……以前是婶子对不起你。
这几个包子,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野菜馅儿,婶子……婶子特意给你做的。
你吃了它,就当……就当婶子还了你这些年的情分!以后……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你再也不是我们陈家的闺女!我们……恩断义绝!”
她抬起浑浊的泪眼,死死盯着陈芳,仿佛要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
“可芳儿啊,婶子求你最后一点良心!你妹妹她……她昨晚回来就寻死觅活的,不吃不喝……你去看看她吧!
就当是……送她最后一程!你要还有点人心,今晚就回来!见你妹妹最后一面!”
说完,她拉着一直沉默的陈大柱,深深地、带着怨恨地看了陈芳一眼,转身踉跄地走了,背影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陈芳僵立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心里翻江倒海,恩断义绝?最后一面?那沉甸甸的包子,此刻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手。
她该去吗?她不去,陈凤真的会寻短见?她去了,是不是就默认了要替嫁?她是不是真的……太绝情了?毕竟,是陈家把她养大的……
就在她心乱如麻,看着手里的包子,几乎要被那沉重的“恩情”和“良心”压垮时,一个熟悉而冷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芳姐,怎么了?谁来了?”
是宋南秧,她刚走到店门口,就看到陈芳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油纸包,脸色苍白得吓人。
看到老板,陈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股脑地把刚才叔叔婶子下跪、哭求、威胁、恩断义绝以及让她回去“见最后一面”的事情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声音都带着无助的颤抖。
“……老板,我……我该怎么办?这包子……她们说是最后一次……”
陈芳把油纸包递给宋南秧,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挣扎。
宋南秧接过油纸包,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仔细看了看陈芳的脸色,确认她只是情绪激动没有受伤,然后,她才慢慢解开捆扎的麻绳,掀开了油纸。
一股野菜混合着劣质猪油的香味飘了出来,包子白白胖胖,看着倒是诱人,宋南秧拿起一个,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
除了包子的香味,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太对劲的甜腻气息?很淡。
她将包子翻过来,仔细检查包子的底部和油纸包的内层,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在油纸包底部靠近折痕的地方,沾着一些细小的、已经有些受潮湿润的白色粉末!因为油纸是深色的,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宋南秧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她用手指小心地沾了一点湿润的粉末,凑到鼻尖再次确认,那丝甜腻的气息更明显了!
“芳姐。”
宋南秧的声音异常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包子,不能吃。”
陈芳一愣。
“啊?为什么?”
宋南秧指着油纸包底部的白色痕迹,语气森然。
“你看这里,沾了东西,我闻着味道不对,如果我没猜错……这可能是迷药,或者类似的东西。
她们让你今晚回去见最后一面?呵,恐怕是等着你吃了这包子,人事不省,然后直接把你打包送给王屠户!”
陈芳如遭雷击,浑身冰冷!迷……迷药?!她看着那白胖的包子,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和后怕瞬间淹没了她!
原来……原来所谓的恩断义绝,最后一面,竟然是如此歹毒的陷阱!她们不仅要逼她替嫁,还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幻想,彻底破灭!只剩下刻骨的寒意和愤怒!
“她们……她们怎么能……”
陈芳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有愤怒的火焰在眼中燃烧。
宋南秧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回陈芳手里,眼神凌厉。
“芳姐,既然她们要恩断义绝,要你还了这情分,那这包子,你就还给她们!还给那个最宝贝的女儿!”
陈芳瞬间明白了老板的意思,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绝涌上心头!她用力擦掉脸上残余的泪痕,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和冰冷。
“老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芳打听了一下,知道陈凤今天没在家,而是被她几个要好的女同学叫出去散心了,大概是不想面对家里的压抑和邻居的指指点点。
陈芳径直找到了她们常去的小河边。
远远地,就看到陈凤和两个女同学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陈凤眼睛红肿,神色憔悴,但正拿着一面小镜子整理头发,旁边还放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看来她的朋友们在安慰她。
陈芳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陈凤!”
听到声音,陈凤和她的朋友们都诧异地回过头,看到是陈芳,陈凤脸上立刻露出嫌恶和怨恨。
“陈芳?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滚开!”
陈芳面无表情,走到陈凤面前,二话不说,将手里那个油纸包直接甩进了陈凤怀里!
“你妈给你的野菜包子,说是你最爱吃的,我不稀罕!还给你们家!”
陈芳的声音冰冷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从今往后,我陈芳跟你们陈家,恩断义绝!就当……我死了!你们是死是活,再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她看也不看陈凤那错愕又愤怒的表情,转身就走,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一丝留恋。
陈凤被陈芳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话语弄得一愣,随即气得跳脚。
“陈芳!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给我站住!谁稀罕你的破包子!你给我拿回……”
她骂到一半,目光落在怀里那个油纸包上。
包子?还是野菜馅儿的?她妈做的?
陈凤的怒火被疑惑取代,她妈什么时候给她做过野菜包子?她最讨厌吃野菜了!嫌有股土腥味,而且,这包子……白白胖胖的,看着挺大个儿。
“什么东西啊?她发什么疯?”一个女同学好奇地问。
陈凤撇撇嘴,解开油纸包,三个大包子露了出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哼!神经病!不吃白不吃!这么大个儿的包子,国营饭店卖也得几分钱一个呢!正好我早上没吃饱,这里面还有肉馅儿呢。”
她心里的郁闷似乎找到了发泄口,拿起一个包子就狠狠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含糊地骂着陈芳不识抬举。
另外两个女同学看她吃得香,也笑着伸手。
“就是,凤儿,分我们一个呗?看着挺香的。”
“给!都尝尝!不吃白不吃!就当那个扫把星孝敬我们的!”
陈凤大方地把包子分给朋友,自己也几口就把手里的包子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幸好,不仅有野菜,还有肉。
然而,没过多久……
“唔……头……头怎么有点晕……”
陈凤突然觉得眼前发花,身体发软,手里的半个苹果啪嗒掉在了地上。
“凤儿?你怎么了?”一个女同学刚咬了一口包子,就看到陈凤脸色发白,身体摇摇晃晃。
“我……我好晕……好热……”